第九章 規矩
進屋后的石方,心裡的火氣仍是沒有完全散去。
往邊上的椅子上一坐,鼻子里還在呼呼的喘著粗氣。也許是剛才叫的太大聲了,此時的嗓子隱隱作疼,有種著了火的感覺。一看桌子上,並沒有什麼茶水之類的,於是沖外面叫了一嗓子:「來人!」
立刻的,一個小廝聞聲「滾」了進來。
「去,上些茶水來。」石方吩咐到。見那小廝應了一聲,卻仍在原地沒動,這火蹭的一下,又上來了。剛想罵人,邊上的三娘發話了。
「還不快去,眼下這會,哪裡還有別的丫頭。就你去吧。」小廝這才領命出門去了。
扈三娘隨即來到老石身旁的椅子坐下,緩緩的說道:「哥哥既已出了氣了,再無需思量別的。剛養好的身子,別為了些許小事再鬧壞了。」
老石簡直就給鬧糊塗了。與這個妹妹接觸到現在,每每的,她給自己的印象,都是一副大家千金的感覺。說話一直都那麼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和自己腦子裡的那個「俠女」形象,完全對不上號。難道,真實的扈三娘是一個弱女子?還是她練到了傳說中「反璞歸真」的境界?老石真覺得暈死了。
扈三娘見石方久久沒有回話,她也會錯意了,安慰道:「哥哥怎麼不說話呀?莫不是擔心那祝家莊祝氏父子?」問完,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按說,那祝老朝奉,與爹爹向有交往。更何況,我們扈、李、祝三庄多年結盟,那祝家眾人斷不會為了此等小事為難我們。再說,即使他祝家莊無理相逼,難不成我兄妹還怕他不成!」說完眼睛里一道精光閃過,透出一絲煞氣。
誒,對了,這才有點「打女」的味道嘛。老石心裡暗自盤算著。要是扈三娘知道他現在的想法,難保不會跟他立馬翻臉。
「我才不怕那祝家莊怎樣,量她一個婆娘也翻不起多大的風浪。再說了,妹妹方才說的好,我扈家兄妹怕過誰來!」老石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接著,話鋒一轉:「我是擔心春蘭那丫頭,傷的如此之重,別落下什麼病根才好。」
「哥哥無需擔心,找個好郎中,用心照料便是。料也無甚大礙,只是可憐那丫頭吃了這遭苦。」三娘柔聲勸慰,言下也是唏噓不已。
「那婆娘如此蠻橫,真不知她父兄如何驕慣的。」石方恨恨的說。
「哥哥莫要再氣了,她家原本也是良善傳家,只他兄弟自學了些槍棒后,跋扈之性方顯露出來。哎,小妹如今不也受那祝彪襲擾?若非看在兩家交厚,早出手懲戒那薄行浪子了。」話音一停,滿目的煞氣毫無保留的宣洩了出來。霎時間,屋子裡的溫度都好象降了許多。
「那就好,看來這個妹妹也對祝家沒什麼好感,那我的事就好辦了。」老石心裡長出了一口氣。
剛聽說自己和那個祝小姐有婚約的時候,老石心裡就十分的不爽。等見了面,那更是心情差到了極點。開玩笑,這樣的女孩娶回家,絕對少活好幾年。可這個時代,是沒有什麼自由戀愛的說法的。婚約一立,基本上就算是一家人了。為這個,剛剛老石還在發愁呢。現在一聽,妹妹也對祝家人不怎麼感冒,頓時有一種找到了同志的感覺。最少,老石提出什麼想法的時候,相信三娘是不會有什麼反對的。
說話間,茶水上來了,上茶的卻變成了玉蘭。
「玉蘭,你怎麼來了?春蘭現在怎麼樣了?」石方一楞,連聲的追問。
「回莊主,孟郎中已經瞧過了。上了上好的金瘡葯,春蘭姐姐現已睡了。」
「郎中怎麼說?」三娘也問到。
「郎中說,是些皮肉傷,沒傷著筋骨。上了葯,歇息幾日便無大礙了。」
「那就好,那就好。」兩人同時舒了口氣。
「稟莊主,祝小姐已經離去了。只是……」玉蘭又稟告道,語氣吞吞吐吐的。
「只是什麼?儘管說來。」這下倒是三娘沉不住氣了。
「祝小姐走時,面色不善,只怕……」
石方一揮手,鄙夷的神色一閃而逝:「休要再提及那個婆娘,免得壞了心情。」
想了一想,又吩咐道:「她即已離去,你們休要再加理會。吩咐下面的人,小心戒備就是了。」不管怎麼說,小心點總是沒錯的。
「稟莊主,晚膳已經準備好了,你看……」
老石心裡彆扭的要死。這時候的人,說話總那麼不對味,拽文就不說了,還時不時的含蓄一下。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莊主,飯好了,吃飯吧。」偏偏那麼多講究:「你看……」靠!還看什麼呀?飯好了就吃唄。老石心裡又開始不滿起來,全然忘記了剛才那會,自己也不自覺的說著半生不熟的古語了。
「走吧,妹妹,玉蘭,你前面帶路。」石方很自然的一拉三娘的手,站了起來,反身對玉蘭說道。
沒想到剛一轉身,手上傳來一股大力,差點沒把老石整趴下。再一看,三娘已經抽手縮了回去,臉上還閃現著紅暈。用那種可以形容為「狠狠」的目光,瞪了自己一眼后,三娘轉身走了。這又怎麼了?石方的腦袋又大了。
身後玉蘭一拉他的袖口,小聲的說道:「莊主,小姐是不能和你一起用飯的,回到內院,自有人伺候。」
「為什麼呀。」老石真是欲哭無淚,吃個飯,哪來的那麼多講究啊。
玉蘭一副很震驚的樣子:「自古男女不同桌,哥哥不會是連這個也不記得了吧。」
我倒!什麼破規矩啊!「男女不同桌?那夫妻二人吃飯也要分開不成?」石方不服氣的問到。
「那自不同,夫妻自不在此列。」小丫頭一本正經的解釋著。
石方是徹底的傻眼了。連吃飯都那麼多的規矩,那其他的呢?在別人眼裡,自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莊主。可自家人知自家事,對於這個時代的認知,自己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菜鳥。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心底里哀嚎著的老石,先前那份意氣分發的心情,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木然的跟著玉蘭,莊主大人起駕去用膳了。直到坐在了座位上,老石的心思,還是沒有完全回來。
「莊主,請用。」玉蘭的聲音傳來。
「哦,好。」莊主大人漫聲答應,接過姑娘遞過來的水杯,仰頭就是幾大口。嗓子早就冒煙了,剛才在堂屋那會,玉蘭上的茶又忘記喝了,現在還真是渴的厲害。
又怎麼了?面對玉蘭一副驚愕的表情,老石的心又開始打鼓了。沒辦法,實在是怕了。看了一眼同樣處於「石化」狀態的別的丫頭、小廝,心裡更沒底了。「前輩不是說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嗎。現在這個時候,還是少端什麼莊主架子,『不恥下問』的好。玉蘭可是我的妹子,應該會幫我的吧。」老石心下琢磨著。
「玉蘭留下,其餘人都退下吧。」石方舉手揮退了眾人。
這怎麼開口呢?石方還是很苦惱。「玉……玉蘭,方才……你怎會那副模樣?我、我做錯了……什麼嗎?」好歹總算是開口了。
「哥哥,你怎的……」見屋裡沒外人了,哥哥的稱呼又跑了出來,只是這話還是沒把問題說明白,還有什麼顧慮不成?
「妹妹,你就實話對我說了吧。你也知道,我現在很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一著急,石方說話也不覺的流利了起來,神情更是一片肅然。
「方才進給哥哥的那碗水,是……是漱口用的,沒料哥哥竟然喝了去。」說著,玉蘭的臉紅了起來,眼角也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石方差點沒被噎死。
看著面前的姑娘,一張小臉硬是憋的通紅。老石只覺得自己的臉上燒的那個厲害,直恨不得腳下有一個地洞,好讓自己鑽下去。實在是……丟人啊!
「咳、咳,妹子……實話對你說吧……哥哥的這個頭腦,近些時日……一直有些不太靈光。不怕妹妹見笑,以前種種,都沒了半點記性。還望妹妹……平日里……平日里多多提醒才好。」石方艱難的組織著語言。一邊要絞盡腦汁的想說辭,一邊又要刻意模仿古人的語氣,手上還忙亂的打著毫無意義的雜亂手勢。幾句話的功夫,臉上的汗就下來了。
「哥哥無需如此著急,小妹知道哥哥病後初癒。哥哥有甚難處,只管問我,妹妹自當如數相告。」說著,姑娘遞上了一條絹帕。
「好、好,愚兄在此先行謝過了。」
擦著腦門上的汗,輕噓了一口氣,石方的心裡總算是有了些底氣。「有了玉蘭的幫忙,老子就不信會真的活不下去。」一轉念,老石心底里的倔勁又冒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