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終章
千盼萬盼的,結婚到了第四個年頭終於盼來了好消息,且等著雙喜臨門能跟婆婆一起去隨軍呢。
結果到頭來卻被一個晴天霹靂砸下來,淑珍淚落如雨。
看著連東西都沒咋拾掇,就這麼悄然離開的婆婆、兩個小叔子和小姑子幾家。
淑珍只覺得心痛到麻木,三年多四年來的付出全都成了笑話一場。
「封建,包辦?哼,拉著他拜堂,誰還能拉著他洞房咋?呸!根本就是白眼狼攀上了梧桐樹,想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黑心陳世美。
小姑子你別慫,咱村裡開介紹信,往部隊追他去!
找他領導,找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
還不信了,這人民的軍隊還能容得了他那樣陳世美壞良心的人當官!」娘家大嫂滿滿為小姑子著想的正義臉,眼底卻飛快劃過一道算計的流光。
原本痛到心死如灰的淑珍卻漸漸被勸動,不為別的,就為了當面問個明白。
而且,千盼萬盼來的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姓戴的情虧理屈,唯恐原配妻子給他來個千里尋夫,搞砸了精心籌辦中的婚禮。
早早就做好了交代,趕往部隊遠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容易。
好在事在人為,雖然艱難,倒也讓她們姑嫂倆想到了法子。
留下了紙條,帶上糧票、錢和好容易搞來的介紹信,姑嫂倆就這麼踏上了旅途。
千辛萬苦尋著人之後,見到的,卻是他溫柔淺笑地陪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的場景。
那女子嶄嶄新一身軍裝,膚白貌美,神情倨傲。看著她的目光猶如看著垃圾糞土般,滿滿的鄙夷不屑。
也不知道是跟戴衛國吩咐了些什麼,直唬得對方臉色煞白,連連承諾。
女子轉身離去后,淑珍就被戴衛國給拖到了一邊,很是講了一番他的無奈他的為難和他的抱歉。
離婚就兩個字,卻抹殺了淑珍對未來、對婚姻所有的期待。
關於孩子,戴衛國遞過來的只有二百塊錢的打掉兩個字。
「這,這也是你盼了好幾年的孩子,也是你的血脈啊!」淑珍含淚,彷彿不相信這麼絕情的話是從無數次說最稀罕她,就盼著能和她恩愛一生、幸福百年的枕邊人嘴裡說出來的一樣。
而事實上,眼中只剩下權利貪慾的男人,從來沒有最狠絕,只有更狠絕:「是,可比起孩子,我更看重無限高遠的未來。淑珍,摸爬滾打這麼年到如今不容易。沒有靠山,我走不遠的。你就成全了我好么,算我求你,求你放過我!」
淑珍失魂落魄地轉身,那二百塊錢被男人胡亂塞在她的衣兜里。
在招待所一夜不寐,流淚到天明。
婆婆、小姑和小叔妯娌們聯袂上門,卻給了她更深刻、更直接的打擊。
小姑子趾高氣昂,說什麼也別怪大哥忒狠心。谷糠和大米在一塊兒,是人都知道怎麼選。
怪只怪,你沒投個好胎,沒有個能叫大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好爸爸!
識相的,就趕緊滾回村裡去。
不然的話,新嫂子一怒,不但是她,就是她那倆娘家哥都甭想著撈著好去!
二小叔子兩口子積極捧哏,爭相說起新大嫂給他們找的工作、買的衣裳,讓他們從農村戶口成了城裡人的天大恩情。
小小叔子兩口子倒是滿面同情,卻也悄悄塞了一把零碎毛票給她,勸她還是想開點兒。
當成親媽一般孝敬的婆婆含淚拉著她的手,只說她那麼好、那麼年輕,一定還能找到更好的。
三九天被兜頭潑了一身冰水般,淑珍氣到顫抖。揚了那一把的毛票,揮著掃帚把那一家子偽善給齊齊趕出了門。
心灰意冷的淑珍想找嫂子,告訴她回家吧。
權當這數年的光陰餵了狗,什麼公道不公道的,她討不回來也不想討了。
變了心的爺們兒,就是回來她也不想要了。
結果這好巧不巧的,就看著嫂子從那個搶了她丈夫的女人手裡歡歡喜喜地接過了兩百塊錢和一百斤的全國糧票。嘴裡連連答應著,一定打掉了小姑子肚子里的孩子,絕不叫她將來生個小孽障出來叫戴夫人礙眼。
原以為辛苦付出終於得到回報,從此夫貴妻榮和樂一生。
卻不想伴隨著好消息而來的,卻是愛人、親人的集體背叛。
回到村子后也是流言如刀,糟粕二字簡直成了她的代名詞,原本的羨慕悉數變成了嘲諷鄙夷。
連懵懵懂懂的小孩子見了她,都要那起個樹枝草棍扔一下、呸一口,叫上一聲糟粕貨、離婚頭。
終於不堪重負的淑珍在某個夏日的清晨一頭扎進了村頭的大河裡,被恰巧在河邊摸魚的連山所救。
生死邊緣,才終於明白生命的可貴。
清醒過來的淑珍終於不再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自暴自棄,計挑渣嫂陰謀,讓她的真面目暴露在大哥的面前。
素來護短疼妹子的大哥暴怒,直接把黑心肝的女人給攆回了娘家。
不惜成本的拍攝,演員雖然沒多大的名氣,但卻演技紮實又特別用功。
拍攝出來的影片那絕對是每一幀畫面都力求完美,情節上又是絲絲入扣,牢牢牽動著觀眾們的心弦。
待看到淑珍跳河的那一段,電影院中直接哭聲一片。
觀眾都如是,更何況知道這完全就是根據淑珍真實經歷改編的親友們呢?
個頂個的熱淚盈眶同時,看著連山的目光都透著濃濃的感激。
畢竟要不是這小子見義勇為,不但淑珍的生命會在大河水中畫上休止符,就是這些可愛的孩子們也沒有來到世間的機會了呀!
想到這兒,連慣愛跟連山打嘴仗的鳳舉看他都順眼了不少。
尤其淑珍決定徹底告別過往和渣男,拿了那二百塊錢準備做手術,連B超單子都到手了的時候,更是連恩一力阻攔、各種苦口婆心的時候。
貌似這貨雖然整天酸溜溜吃不完的老陳醋,但到事情頭上還挺善良、正直、有責任感?
要不,看著他對寶貝徒弟順利出生有決定性重大貢獻的份兒上,以後多讓著他點。
小來小去的,就不和他一般見識了?
看著旁邊正滿眼心疼,小心翼翼給淑珍擦眼淚,一輩子心口如一當連恩是自己親生的連山,鳳舉如是想著。
琛琛他們幾個小的看了電影,知道了媽媽當年受過的苦、知道了大哥從沒出生起就開始的不容易。
淚流滿面的同時也在心裡發誓:以後要對媽媽孝順一些,更孝順一些。
不管是不是一個爸爸,大哥就是他們的親大哥。
永遠都是。
就憑他小小那麼一點的時候就知道讓著弟弟妹妹們,護著弟弟妹妹們。
話都說不太利索呢,就知道教他們孝順爸媽,友愛團結。
從來都有好吃的先讓給弟弟妹妹,有點滴成就都不忘弟弟妹妹。
再忙再累都不會忘了他們幾個的生日、愛好。
不管他們遇到多大的風雨和難題,他都會笑著安慰:不怕,有大哥呢!
永遠會努力幫他們解決任何難題,總是用他那不大卻永遠堅強的肩膀努力幫他們撐起一片無憂天空。
在他們心裡,大哥就是無所不能的蓋世英雄。
是他們永遠的臂膀和依靠,是手挽手心連心的手足親人。
這麼多年的濃濃手足情將他們聯繫在一起,成為了彼此不可分割的重要存在。
看著電影一點點演下去,他們只會為大哥的身世感到心疼,卻不會因為那點子可笑的血緣否定疼愛了多年的兄長。
就連小豆丁連暟都懵懂眨眼:「不是一個爸爸的又怎麼樣?我們是一個媽媽生的呀!大哥教小燕子念書認字講故事,還給買好多好吃的,大哥是最好的哥哥了!」
這麼一句,就讓連恩淚流滿面,徹底放下了心底那點子雖不多卻也真實存在的擔心。
年齡最大相差足足十八歲的兄弟姐妹七個抱成一團,說著做一輩子相信相愛、相互扶持的話。
眼圈兒還有些微腫的淑珍被連山摟在懷裡,露出幸福的笑靨。
重來一生,你和孩子們都好,就已經是我最大、最好的幸福。
依稀讀懂了她這滿足目光的連山含笑反駁:「那怎麼行?連孩子們都知道媽媽早年不易,要更好、更孝順。我這當人家老公的,哪能叫幾個毛孩子給比下去?
媳婦你等著,我啊,肯定用畢生努力換你個此生無悔。
叫你只覺得我才是最最重要,什麼閨女兒子的,都得靠邊站!」
好容易從心酸勁兒里緩過來就猝不及防被塞了把狗糧的劉守義嫌棄臉:「呸!什麼情情愛愛的那都是扯淡,親情才是永遠的依靠和港灣呢。你小子再好,也比不過我跟大哥一個零!」
連山似笑非笑地接話:「哦?二哥你這麼想,二嫂知道么?」
耳朵上清晰的痛感叫劉守義暗叫了聲糟,剛剛振振有詞的漢子立馬蔫秧兒求饒:「老婆子你別聽蠢妹夫跟那兒挑撥離間,你還不知道他?
啊,不知道啊?
那,那你也該知道我不是!
這麼些年,你看我對你差過事兒么?
你看那些廠長啊、老闆的,有點兒B錢就窮抖擻。離婚的離婚,找小蜜的找小蜜。你看我,滿公司上下,跟我有直接接觸的那都一水的小夥子、老爺們兒,往來的蒼蠅蚊子都是公的。
為了叫你不泛酸嘀咕不得勁兒,我容易么我!」
眾人噴笑,蘇紅英紅了臉,拽著那老不修耳朵的力度到底小了很多。
靠山倒塌亡故,公司承建的工程又遭遇質量問題。
新近開發,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才終於建好的首批整整六棟樓經查偷工減料有多處安全隱患。
直接被曝露到了媒體面前,引起民眾強烈熱議。
不但整整六棟樓被勒令拆除重建,材料、人工的都泡了水。
公司原本響亮的名頭也遭遇重創,險些讓戴衛國這個董事長的位置不保。
等他好容易處理好了這一切再重返市裡,想著為認回兒子積極努力時。
卻沒想著剛出了省城機場,就被眾人一頓負心漢、白眼狼、陳世美的一頓好罵。
一群義憤填膺的人們,手裡拿著機場出口道邊小攤主們提供的爛水果、破菜幫子之類對著他沒頭蓋臉就是一頓狠砸。
人多勢眾,保鏢們再是全力護持也難免左支右絀。
不一會兒的功夫,戴衛國就中了不少招兒。
最要命是一個蓬頭垢面,瞅著就不大正常的女人一磚頭險險拍在了他太陽穴上邊上。
昏沉沉倒下的瞬間,戴衛國還聽著那女人咬牙切齒地喊著:「去死吧,去死吧!所有的負心漢、陳世美都去死吧!」
九死一生地從鬼門關前搶回了一條命,戴衛國才知道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到底是發的哪門子的瘋。
「《我的爸爸媽媽》?因為我跟那裡面的負心漢長得一模一樣,所以被錯認。群情激憤間就被誤傷了?那個瘋女人曾經不顧家裡反對嫁了個知青,結果對方拐了她所有家當回了城,她就成了瘋瘋癲癲最恨陳世美的模樣?」咋也沒想到自己這純純池魚之殃的戴衛國怒吼,誓不肯息事寧人模樣。
正巧這會兒電影的經過一個月的熱映,不僅把全部投入收回還狠狠賺了一筆。
憑此聲名大噪的建軍二話不說地履行之前承諾,在國家台、省台連續免費地播放。
在醫院的病床上,戴衛國終於看到了電影,知道了自己被排斥如斯的原因所在。
原來,當年淑珍曾受過那樣的侮辱謾罵,竟然生無可戀到投河尋短的地步。
還是連山救了她,護著她,為她一次次地打架、立威。
也是他,勸住了要人流墮胎的淑珍。萬般珍重、珍惜地娶了她,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當成親生一般看待。
二十餘年不離不棄,跟著她一起努力奮鬥。
從有名的倒掛戶,到如今享譽全國的夫妻檔種子研究專家。
膝下四子三女,個個孝順出息,羨煞旁人。
以為為了前程可以放棄一切,永遠不會後悔的戴衛國擦了擦眼角的淚,繼續目不轉睛地盯在屏幕上。
看著他假意病危,說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認回兒子,聽兒子叫他一聲爸爸時,小夥子嘴角那抹濃到化不開的冷然嘲諷。
「要不,大兒砸你去看看?」沉默了許久,連山如是建議。
「怎麼,爸爸你信了他的話,又開始同情了?」連恩笑,很有些無奈爸爸的心軟。
「哪,哪能呢?我又不是那沒有原則的軟包子。就是心疼你,怕你憋著那句原諒不出口,等人走了之後再連後悔都找不到地方多糟心呢!」連山搖頭,眸光溫暖,滿滿都是只從兒子立場考量的樣子。
「可是爸爸,我不怕糟心,也不會糟心,就怕您會心裡難過呢!
不管血緣如何,在感情上,您才是我最親的惟一的爸爸。
是您的阻攔勸阻讓我有了來到這個世間的機會,是您給了我全然的父愛讓我健康成長。
有您,有媽,有弟弟妹妹們的家,才是構成我幸福的全部。
要是因為誰的一句悔了、愧了我就高高興興答應了,您該如何自處呢?
就算有七個子女,大兒砸也是無可取代的對不對!」
「孝順是做人最大的美德,我哪捨得為了個不知道真病還是假病,早早就為了前途放棄我們娘倆的人叫您和媽媽難過呢?」
「有些事不是輕輕一句對不起就能夠彌平的,有些人也不是簡簡單血緣二字就能被接納的。
不計較,不怨懟,已經是我和媽媽最大的寬容了。
至於別的,我不想做也做不到。」
好吧,戴衛國苦笑,他怕是,又要對老媽食言了。
兒子能整出這麼個電影來,親自出演、全國播放。打的就是以片傳聲,表達立場的主意吧?
不管他是真悔還是假悔,真病還是假病,小恩他都不會因此心軟,更不會認了他這個爸爸。
心頭髮澀,傷口火辣辣的疼。不知怎麼的,戴衛國就想起了那句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