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忐忑
「別怕。」
宋恆握住了顧心一隻手,他的掌心是溫暖的。
顧心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很多個念頭,有很多疑團,突然被宋恆帶到這裡來,未免暗中忐忑。可是被宋恆這樣一握,她的心很快踏實下來。
宋恆是不會為難她的。既然他帶她來,就不必她殫精極慮盤算什麼——也不知從何時起,她有了這樣的信心。
「我不怕。」她輕輕搖了搖頭,給宋恆一個微笑。
宋恆把她的手緊了緊,讓人打開牢門。
鐵索鏈子哐啷哐啷的聲響,在幽暗牢房裡聽著刺耳,連帶著牢門打開的吱呀聲,驚動了牆壁上掛著的人。
顧二慢慢抬起頭,眯著血腫變形的眼睛,努力往這邊看。
牢門口的火光,照亮著宋恆顧心的臉,還有幾個隨從和獄卒。
「嗬……」顧二喉嚨里發出粗啞的聲音。
顧心提起裙子,邁進牢房裡面去。宋恆沒有跟著,只是站在門口,留下空間給父女倆說話。
「你……疼嗎?」顧心心裡頭很多問題,看著顧二傷痕纍纍也問不出口。
顧二眯縫著眼睛,盯著顧心看了好久。
「家裡好嗎?」他啞著嗓子,四個字說了好久才說完,體力顯然不支。
「嗯,家裡都好。娘和妹妹都很好,爺爺現跟我住在京城,用著上好的藥材和補品,一切都安穩著。」
顧心很溫和地告訴他。
顧二當初被捕的時候,曾經拿何翡翠當人質,差點害了何翡翠的性命。他這樣對待老實巴交的髮妻,顧心難以釋懷。
但如今他這副樣子,顧心也並不想再責問他什麼。
「好……就好。」顧二再次很慢很慢地說出幾個字。
父女兩個全都沉默下來,相對無言片刻。
顧二突然爆發了一陣咳嗽。
顧心連忙從他面前躲開,下意識退到了一丈之外。
這牢房裡頭常年陰暗潮濕又血腥,臟倒在其次,主要是不知道會有什麼病菌病毒,顧二滿身是傷難免虛弱,被細菌病毒趁虛而入,染上什麼病症也說不定,顧心是怕被他傳染。
這閃避當然會刺傷顧二的自尊心,但顧心管不得那麼多。
想比顧二這半個陌生人,顧心當然更愛惜自己。
等顧二咳嗽過去,又氣喘吁吁喘了半天,等他平復了,顧心才再次走上前去。
今日宋恆帶她來,她並不知道什麼緣故。想來想去,也便只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或者,讓我帶給誰?」
顧二沉默了一陣,艱難地說:「你娘……對不起。」
「你是想對髮妻說,你對不起她?」
顧二虛弱點頭。
「還有別的話嗎?」
顧二閉上了眼睛。
顧心等了半天,不見他再有什麼話說出來,想著要不要離開。她剛想轉身,突然顧二又冒出一句。
「下輩子,償還你們……謝謝你來……見我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顧心驚訝。她匆匆走到牢房門口,小聲問宋恆:「為什麼是最後一面?」
「今日午時,他們幾個石佛會的要犯將會上法場,斬首行刑。」宋恆道。
這!
顧心瞠目結舌。當初她曾和宋恆商量過,能不能留顧二一命……
怎麼事前一點風聲沒有,這就要上法場了?
可是她又沒有資格和立場去質問宋恆。顧二犯下的本來就是殺頭大罪,沒牽連家裡已經是很難得,謀逆反叛的罪責,宋恆又憑什麼要替他掩蓋下來,為他脫罪呢?
何況宋恆現在本身的境況又不好。
「是這樣……」最終顧心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而死別在即,她卻也不知道該跟顧二說些什麼。畢竟大家一點感情基礎都沒有!
回到顧二身邊,她也只好說些家裡不用惦記,她會照顧一切的泛泛之言。
顧二說了一句「謝謝」,就再也沒別的話。
他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睜開。
顧心走出牢房,心裡頭有點茫然。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探望死囚犯,縱然兩世為人,也完全不知道情緒該如何安放。何況顧二的死,中間又牽扯了那麼多的曲折。
「有、有斷頭飯嗎?或者,能讓他擦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嗎?」她茫然往前走著,突然想起影視劇里好像都會讓快要上刑場的犯人吃頓飽飯。
「有。牢里有慣例。」宋恆說。
「哦。」
顧心再無言。
一直走出了牢房,重新登車,車子啟動之後她也有些愣愣的。心裡頭千頭萬緒,一時間紛亂如麻。
她發現自己終究還是擅長做買賣,搞些小聰明罷了,這樣的事……她處理不來。
宋恆跟她並排坐在車上,一直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半路上忽然問她道:「你,不怨我?」
顧心搖搖頭:「其實……我和這個』生父』,多年不見,沒有什麼父女之情了。」
並非多年不見,其實根本就是她不認識他!
「真的不怨?」
「不。」顧心這次回答得很堅決,「也許你會覺得我涼薄,沒人性,實話告訴你……自從中秋節夜裡發現他還活著,卻成了石佛會的人時,我見他對我娘的種種行徑,心裡頭其實巴不得他根本沒有死而復生。反正這些年來,他早已經是當年喪命在洪水中的幽魂了。」
如果沒有宋恆罩著,顧二這種逆賊,是要牽連全家下獄的。
顧心方才在牢中見他傷痕纍纍,心中動了惻隱,甚至有一瞬間想求宋恆放了他。
然而忍住之後她冷靜了想想,立刻就意識到,顧二應該不存在才好。
她為自己這種念頭感到羞愧。
「你恨他嗎?」宋恆又問。
「談不上恨。他對於我來說,可有可無,是不相干的人。」顧心低著頭直言,「若我要照應他,也是為了我娘。」
「你當初曾讓我最好能留他一條命。」
「那也是為了我娘。」
還為了身體原主……
宋恆沒有再問。馬車緩緩在街上走著,早起小販的叫賣傳進車裡來,周遭漸漸熱鬧,顧心卻感到車裡氛圍有些冷清。
她轉頭看身邊的男人。
「有沒有覺得我冷血?」
不等宋恆說話,顧心便自問自答了:「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冷血。可能是整天鑽在生意裡頭,盯著錢多了,心就硬了。遇到事,我第一反應都是算計它會不會影響我的生意和我的生活。我當然也願意交朋友,和親戚相處快樂我也高興,可我從來不會與哪一個親朋毫無保留地相處,就算是聊一些推心置腹的話,那也是權衡再三,與我無害或有利才會說的。我的友情,親情,都建立在我自己安好的基礎上,也許還包括男女之情?這方面我沒嘗試過,所以也不敢保證我會全心全意對待枕邊人。四爺,你該知道,我短期內成不了一個賢妻良母,可能一輩子都成不了。」
她滔滔不絕地剖析自己。
想在婚前給宋恆一個坦誠的交待,或許,也是在為自己對顧二的無情而自責。
自責歸自責,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可能她就是一個冷血的人,改不了,她也不為難自己。
宋恆輕輕拍打顧心的手背。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麼?你可能啥都不知道!顧心扯了扯嘴角。
她將頭靠在車壁上,閉了眼睛假寐。
「還困?」宋恆呼吸的熱氣撲在臉頰,他湊了過來。
顧心睜眼,發現他近在咫尺,只要嘴巴稍微翹一翹,就能親到她臉上。
「有點困,我想再睡會。」她偏了偏頭,閃避。
宋恆的眼睛像是晨星,閃閃地望著她。
「你不困,你只是心煩。」他下定論,「聽說女人婚前大半都會患得患失。你這個被迫嫁給我的、不想做賢妻良母的女人,心腸再冷,恐怕也會跟其他女人一樣,情緒難控制,心亂如麻吧?」
「你倒很是了解女人了?」顧心偏頭再躲。
他如果是個懂得女子心思的,怎麼會幹出那許多直男的事?
「我了解你。」宋恆說。
「是嗎?」
「你越是在意這場婚事,越是想把自己的缺點告訴給我知道,因為你在害怕。」
「我怕什麼!」
顧心索性不裝睡了,直起身子,將宋恆也推到一邊去。
「你怕我求娶倉促,成婚倉促,只是貪圖你的美色,待日後過起日子來之後,漸漸厭棄你。因為你在乎我了,才會害怕,而且一日比一日更怕。」
顧心揚起了眉頭。
這個大直男,現在倒充當起心理醫生來了?
他也未免太自我感覺良好,她什麼時候在意婚事,在乎他了?
這不是被逼著上京,一步一步趕鴨子上架走到現在的嗎!
「四爺,我可未必如你所說,有那麼患得患失。」顧心將手從宋恆的手裡抽出來,比到臉龐做發誓狀,「你若是現在決定取消婚禮,另娶他人,你看我會不會怕?」
宋恆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伸懶腰的貓。
「顧家姑娘,我是不會取消婚約的,我一定要娶你。」
他將顧心的巴掌按下,拉著她的掌心看紋路,像是個街面擺攤的神棍,「看,你命里缺我。娶你,是為了讓你後半生福壽康泰。」
「宋四爺,您竟然會說笑話了。」顧心瞪著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這不是笑話。等你嫁過來,便知我所言非虛。」
「我命里缺你,那你命里缺什麼?」
「自是缺你。」
好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顧心轉過頭去,開了車窗看外頭,懶得再進行這種討論了。
不過經過這麼一番對話,她因見到顧二而紛亂的心,倒是漸漸靜了下來。
晨曦照徹京城,驅散寒意。
下車進宅子的時候,身上沒有那麼冷。
宋恆還有公務,將顧心送回就要離開,臨走時他低聲附耳一句:「顧二不會死,我已安排其他死囚替換他。」
什麼?!
顧心吃驚地想要細問,宋恆卻帶著人匆匆離開了。
這個傢伙!
既然有這樣的安排,為什麼現在才告訴她,讓她心亂了半天?!
顧心暗暗磨牙。
然而進了宅子,看見早起在院子里遛彎的顧老頭時,對宋恆的感激又升騰而起。
不管顧二如何,顧老頭是無辜的。若是顧二真的伏法,老頭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是太凄涼了些。
只要顧二能留條命,老頭的兒子總算保全住了。
「鄭蝠,今天你不用安排別的事,就帶兩個人去城外的法場上看著,有什麼動靜都隨時報給我知道。」
顧心悄悄吩咐身邊辦事最穩重的僕人。
鄭蝠領命,帶人去了。
顧心在宅子里心情忐忑地等著。
以為顧二要斷頭的時候,她足夠冷血,只是愧疚自己的冷血罷了。現在,卻是心裡頭七上八下起來。
又擔心顧二沒被替換成功,又憂慮顧二若是活著,日後該怎麼藏匿他。
臨近午時的時候,心情就越發不安,拿著一支筆坐在桌邊算賬,卻半天都沒寫一個字。
薇兒走進房來稟報,「主子,老爺子在巷子口遛彎,一個街上路過的姑娘突然走過來給他跪下,拉著他哭,老爺子也抹眼淚,小廝就趕緊報進來了。」
「誰,長什麼樣的姑娘?」
顧心立刻站起,披了斗篷匆匆朝外走。
「長相不知道,小廝沒說。因為那姑娘和老爺子只是哭,也沒說什麼話,所以判斷不出她身份。」
薇兒緊跟著顧心,柳七娘也跟上了。
顧心快步走出宅院,往巷子口去。
這些天顧老頭努力鍛煉身體,每日都在院子里走幾趟,天氣好的時候還會到巷子里和附近街口遛一遛。身邊有小廝和會武的高手跟著,顧心也不擔心他被人衝撞。
但被姑娘拉住哭,那就不是僕人和護衛能管的事情了。
是哪個姑娘呢?
顧心想不到京城裡還會有顧老頭認識的姑娘。
果然巷子口不遠處,有個人在跟老爺子抱頭哭。顧老頭身子擋著對方,顧心一時沒看到那是誰。
快要走近了,那人似乎是發現了顧心的到來,連忙撒開顧老頭,轉身就跑。
「給我攔著她!」
顧心一聲令下,立刻有護衛攔住了對方去路。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不能抓我,這是在京城,講王法的地方——救命啊,她要抓我殺我!」
對方尖聲厲叫起來,在護衛阻擋中掙扎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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