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衛子夫
小玲哽咽上前來扶我,
「娘娘......」
為什麼都要用這樣的眼神來看我,我不可憐,母親也無礙,就這樣邁著有些不受控制的腿上前,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那個人,越看下去,越不像我的母親,對啊,她不像,我那個雷厲風行的母親,不會這般脆弱的。
母親的喪葬儀典要複雜得多,畢竟是皇族的公主,一應靈柩都安置在前廳大殿,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我都是不認識的人,進門先同我行禮問安,再到靈前上香哭訴幾句,如此兩日,也早已麻木。
「阿嬌,你還好嗎?」
有一人進來並沒有跪下請安,而是徑直走到我跟前,輕輕跪坐下來看著我,
「阿嬌,都會過去的。」
我身後的小玲輕輕俯下身子,
「見過臨江王。」
我盯著燭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早已經荒蕪的心裡突然闖進來一個聲音,有些木然地轉回頭來看著那人,乾澀的喉嚨喊出一個破碎的聲音,
「榮哥哥,你回來了?」
早先聽聞臨江王去了西南,如今多半也是得了消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滿眼的紅血絲,一身風塵,卻這樣坐在我的面前,輕聲問著「你還好嗎?」
那道防線突然崩塌,自從得知父親的事情之後,我便未掉過一滴眼淚,母親過世之後,依舊面若寒霜地處理著所有的事情,很多人背後說我「心硬」,但是這又有什麼呢,我從未在意過旁人如何看我。
可是就在這個之前同我生過不愉快的人面前,簡單的幾個字似乎,正中軟肋,一滴淚水清然掉落,便再一發不可收拾。
榮哥哥移開自己身前的桌案,直起身子把我的頭按進了懷裡,
「傷心了就哭,不開心了就鬧,你是陳阿嬌阿,什麼時候也學會偽裝自己了。」
我伸手拽著那人的衣袖,酣暢淋漓地哭了一場,聲音嘶啞,髮髻凌亂,外面的人沒有再敢進來,屋裡更是寂靜一片,只有火燭在繼續燃燒著,發出輕微的「霹咔」聲,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小玲在身後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很是驚慌的樣子。
我再抬眼,透過腫脹不堪,淚眼婆娑的視線,看到了原本被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身墨色的袍子,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我們,身後的德順打了個寒顫,上前看著我,
「奴才見過皇後娘娘,臨江王殿下,長公主典儀,陛下特地前來弔唁。」對啊,皇室宗親,劉徹按著「規矩」也得來一趟,不論他願意與否。
榮哥哥順勢換了方向,跪坐到我旁側,給劉徹留出上前的位置,我就這麼木然看著母親的靈柩,看著劉徹一步步的上前,進香,問禮,隨即起身離開,並未留下隻字片語。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這次,我真的做不到不怪他了,父親的含冤,母親的急病,都是因為他的鐵腕手段。
劉榮很是擔心地看著我,
「姑母明日就要入殮了吧?」我點頭,輕輕鬆了一口氣,「是啊,明日。」
劉榮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阿嬌,莫要這樣了,你的人生,還是要繼續的。」
我轉頭看著外面的天空,湛藍澄澈,可是為什麼,就在這幾日里我覺得自己真的蒼老了很多。
母親下葬的第二日,我便遣散了府上的丫鬟小廝,給了他們很多銀錢,告訴他們公主府亦或者是陳府,日後便不再存在了。
劉徹,如今你大可以高枕無憂了。
小玲看我坐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很是擔憂地過來同我披上一件衣服,
「小姐,何必呢?日後若是荒廢了公主府,您想回娘家了該如何?」我還沒回答,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聲音,
「那便去將軍府吧?」小玲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輕輕退下了,我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攬了一下衣服,
「李少將軍,聽說西北戰事可是未平息啊,你怎麼這時候回長安了。」
李陵對我的「怠慢」早就習以為常,繞到我的跟前,隨意地在假山石上坐下,放下手裡的食盒,
「豌豆黃,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嘗嘗?」
倒是一道陌生的糕點,我不解的抬頭看他,
「為何我不記得了?」
李陵笑笑,
「那是因為你每次吃都不會不注意控制食量,次次都會積食,每每都要難受好幾日,長公主心疼的不得了,慢慢就不準人做這道糕點了。」
我這邊正要去打開糕點盒子的手抖動了一下,這才深呼吸了一下終於打開,一盤軟軟的黃色點心,眼裡竟然又有些發酸,
「這幾日,道道皇諭,說母親謀逆,雖然身死,仍要懲治同黨,這長安城裡,早就是風雨不斷了,你還願意登門,倒是不枉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
李陵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長公主是否謀逆,如今對他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你該從這些事里脫離出來,莫要再去管了。」
我伸手拿著一塊豌豆黃塞進嘴裡,努力忍住即將掉下來的眼淚,用力地點頭,李陵皺著眉頭看我,
「陛下早已言明,這一切都不會拖累到你。」
我咽下去一塊點心,硌得喉嚨生疼,突然覺得好笑,
「李陵,難道我還要因為這個去謝謝他嗎?」李陵不再言語,看著我伸手去抱起盤子一塊塊地吃著,滿眼的不忍,
「阿嬌,罷了,莫要吃太多了,長公主會心疼的。」
我嘴裡塞滿了點心,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要回宮了。」
是啊,這個公主府,我已經下令封閉了,只留下了看門的老管家,看著大門關上,李陵在身後招呼人扶我上馬車,輕聲說著,
「阿嬌,莫要看了,若是捨不得,日後時常回來就是了。」
我輕輕一笑,放下了車簾,這一走,母家同我,就真的沒有什麼聯繫了,沒有家人的房子,便不再是母家了。
宮裡倒還是以往的模樣,宮妃們聽說我回宮的消息,紛紛要趕來慰問,都被我拒絕了,看著這富麗堂皇的椒房殿,更是覺得可笑,我這個正宮皇后,大約也快要到頭了吧。
日子過的倒也是很快了,盛夏,秋日,冬去春來又是一載,是了,什麼都會過去的,那些悲傷也會很快被磨平,我倒是在後宮過的清閑,整日閑逛逗鳥,跟幾個宮妃相約尋些樂子,也不覺得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趙媵人回宮之後失落了一些日子,但是在公主府出事之後,同我更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樣子來,還是那副歡快沒心事的樣子。
就這樣吧,也只能這樣了。
但是日子怎麼可能一直是平靜的呢?
這日小玲突然狐疑地告訴我,
「娘娘,我發現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我看著手裡打著已經很周正的瓔珞,不解地抬頭,
「怎麼了?」
王夫人坐在我的旁側,嘻嘻笑著,
「不會是後宮又多了一個宮妃吧?」小玲撓撓後腦勺,
「就是前幾日我來往小廚房,總覺得人數不太對,今日仔細看了看,還真的多了一個人呢,瞧著有些眼熟,仔細一看,還真是當年陛下從平陽公主府帶出來的那個舞姬。」
我大約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吧,還真的不記得有這麼個人,小玲繼續提醒著,
「就是大概一年前吧,我們跟同陛下去平陽公主府做客,陛下帶回來一個女子,並沒有給封號,娘娘說陛下不說自己也不管,便一直擱置下去了。」
王美人驚訝了一下,
「宮裡竟然還有這麼一個人呢?」
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我突然想了起來,
「她如今為何在椒房殿的廚房裡?」小玲苦著一張臉,
「小玲也不知道,但是這人雖然出身不高,但畢竟是陛下帶回來的,沒有封號算不得宮妃,可也不是宮人啊,這樣在我們這裡做活,傳出去對娘娘的名聲實在是不好。」
王夫人在宮裡呆的久了,性格也稍微好了一些,聽了這話連連點頭,
「確實是這樣,不明事由的旁人難免覺得娘娘是故意苛待那人呢。」
竟然會有這樣的麻煩,我倒是沒想這麼多,
「那便趕她走就是了,宮裡自然有銀錢給她用,何必這般輕賤自己。」
小玲得了吩咐,應下一聲出去了,王美人看著我,
「娘娘,她尚未有封號,大約是沒有宮奉的吧。」
我這邊手裡的瓔珞正在隨著編織的動作四下搖晃著,突然停住,抬頭看她,
「好像確實是這樣,我竟然讓一個女子如此過了一年。」
王美人趕緊勸著,
「娘娘莫要多慮的,陛下的聖心,沒準早有安排。」
我尋思了一下,到底還是不放心,招手喚過來一個宮人,
「去告訴小玲,讓她把那人帶過來。」
宮人退下了,王美人看著時候差不多了也告退了,我便自在案上收拾著那些線繩,直到眼前的人進來,小玲身後那個瘦弱的女子,似乎是比之前清瘦了很多,尖尖的下巴像個孩子一樣,瑟瑟發抖地跪在我跟前,
「奴婢見過皇後娘娘。」
我讓她起身,
「你是陛下的人,為何要來我的宮裡做這些低微的事,若是讓陛下知道了,豈不是要覺得我故意為難與你?」那女子趕忙又跪下,
「娘娘恕罪,奴才絕對沒有這樣的心思,也萬萬不敢奢望陛下的青眼,只想在皇後娘娘的宮裡做個奴婢,如此一生伺候娘娘,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這話說的很是情真意切,最後甚至哽咽出聲,我嘆了口氣,
「罷了,起身吧。」
小玲在旁幫忙,這才把人拉起來,
「娘娘又不會吃了你,你還怕什麼?」
那人這才勉強站住。
「你叫什麼?」
「回娘娘的話,衛子夫。」
倒是個溫婉的好名字,我起身,
「讓小玲在這椒房殿里尋個地方暫且給你住著,畢竟也不是個宮人,我去到陛下跟前給你討個位分就是。」
小玲詫異的看著我,
「娘娘......」
我擺擺手讓她去辦,這才不太樂意地帶著衛子夫下去了。
這日午後,我便依舊一身素衣,輕步慢移地走進了勤政殿,德順見我進來很是驚喜地上前,
「見過皇後娘娘,可是來尋陛下的?」我點頭,
「進去通稟吧。」
德順輕快地應下趕緊進門去了,我看著這四周的裝潢,似乎是整修過的,新了不少,德順很快出來,
「娘娘,您請進。」
小玲乖乖地守在了外面,我輕輕邁進內殿,看著那人坐在書案前,見我進來隨即起身,
「這幾日風有些涼,為何自己跑過來了。」
我笑笑不語,行了個禮,
「臣妾見過陛下。」
劉徹訕訕地讓我起身,我提著裙子規規矩矩地跪在一旁,
「臣妾今日過來,是有一事須得同陛下商討。」
劉徹坐回去看著我,
「何事?」
我抬眼看著他,
「陛下可還記得上年從平陽姐姐府上帶回來的衛子夫?」
劉徹一臉茫然,
「何人?」
我只好繼續解釋著,
「是一個舞姬,陛下同平陽姐姐要回來的,可是忘了?」
劉徹的眼神黯了一下,
「她啊,怎麼了嗎?」
我微微低頭,
「臣妾今日得知,衛子夫如今尚未有封號,在宮中處境艱難,不知道陛下對於她的安置問題,可有什麼吩咐?」劉徹轉頭看著自己的案上的公文,聲音低沉了一些,
「皇后可有什麼想法。」
我想了一下,「如今陛下的後宮也不算多,不如隨意賞她個封號就是了,這樣一來,衛子夫也有了宮奉,起碼不至於在宮裡無法生活。」
劉徹拿起文書看著,
「皇后思慮周全,就這麼辦吧。」
「那臣妾即刻回去擬寫詔書了。」
說完這句話,我便起身準備離開,突然被人叫住,
「阿嬌,我們之間,真的便無話可說了嗎?」
我喉嚨里噎了一下,但仍舊回頭行了個禮,
「臣妾就不打擾陛下處理國事了,臣妾告退。」是啊,我們之間,如今除了大小節日,平日里幾乎是不得一見的,帝后如此,倒也真是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