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一文錢工錢
第二日十旬真的去了雲松書院。
這雲松書院雖座落於清水鎮,卻是周邊幾個城最好的書院,現任山長的祖父曾是皇帝欽點的探花郎,傳聞皇帝本打算點他為榜首,但殿中大臣說他年紀太輕,怕他名聲太過不自謙,就改為探花。但為示嘉勉,當場賜了支御筆,現在這御筆還供奉在書院中,每年開學學子拜過孔夫子還要拜這御筆。
她來的時候,書院門口就有五個小販,賣的是乾巴巴的燒餅和瓜子冰糖葫蘆這類。正趕上早課結束,書院的學子三五結伴而出,本想和以前樣買個燒餅墊墊肚子,卻聞到一股獨特的香味。
沒一會兒,十旬就被團團圍住了,好在都是讀書人,人雖多卻不至於爭搶。
十旬忙著包饅頭找錢,邊上兩個等著的學子正低聲交談,她一開始沒聽清,直到那個高個子學子感嘆了句,「今早又叫溫元鳴出盡了風頭。」
「可不是,夫子教他會,夫子沒教的他也會,你說同樣聽課求學,硬是將我等比成了蠢材。」
十旬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溫元鳴有蓋世之才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還要連累旁人。
「唉,想他一介贅婿,十六歲就考取了秀才,反倒是我……」身邊的人一個勁地咳嗽,可高個子學子沉湎於自個兒的悲傷中,依舊自言自語道,「怎是贅婿,可惜了可——」
身邊人突然拽了他下,他楞呼呼抬頭,就瞧見溫元鳴不知何時站到了跟前,方才的話也不知聽去了多少。正要解釋兩句,就見溫元鳴徑自走到賣饅頭的小丫頭邊上,從她手上拿過一個籃子。
手裡的籃子被奪,十旬頭都沒抬就憑本能去搶,還攥著銅板的手堪堪劃過竹籃提手,沒抓住,十旬一臉怒氣的抬頭,正巧對上溫元鳴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她臉色瞬時難看到極點,壓低聲音質問,「你來做什麼?!」
溫元鳴沒回答,扭頭問站在他跟前的學子,「袁兄要幾個饅頭?」
姓袁的學子愣了愣,表情怪異,「兩……兩個。」
溫元鳴絲毫不在意各色目光,利落地包好饅頭,收了錢。
不耐俗事的溫元鳴會那麼好心地幫她賣饅頭?呵,無非見她賺錢了,也想來分一杯羹。畢竟他束脩未交,正是缺銀子的時候,溫元鳴倒是想得美!十旬又氣又恨,偏偏又發作不得,一張漲得通紅。
他們一人一籃饅頭並列站著,書院的學子自動分成兩列,卻又忍不住偷瞄溫元鳴,暗暗咋舌,被夫子寄予厚望的溫元鳴竟然在賣饅頭,這溫潤如謫仙的人竟做粗鄙商販做的事……他們彷彿見到了天大的笑話,恨不得立馬把這奇聞告訴全書院。
「溫兄,這位姑娘是你的……」姓袁的學子接了饅頭,問出所有人關心的問題。
「未婚妻。」溫元鳴頭也不抬回答,神色坦然。
十旬「妹妹」二字才出了個音,就被他搶先。氣得她手一抖,連累籃子里最後一個饅頭掉到了地上,滾了一圈沾滿了灰,自然是不能吃了。
她看看面前等著的學子,又看看地上的饅頭,以為自己表現地很明白了,偏偏那學子也是個呆的,見她遲遲不動作,還重複了遍,「姑娘,我要一個饅頭。」
「我這籃子空了,不如……」她原想叫對方自個兒去溫元鳴那買的,結果那人見溫元鳴前頭排隊的學子,忙不迭搖頭,「我可是排了好一會兒的。」
這下,她想跟溫元鳴撇清關係都不可能了。
「元鳴哥,先包個饅頭給我吧。」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勢頭。
她剛說完,邊上看熱鬧的學子立馬笑了,有個還故意拉長了音,「元鳴哥~看在同窗份上~賣我便宜點嘛~」
這人身上的衣裳簇新華貴,腰間還佩了玉,顯然不是在意這一兩文的人,這麼說無非叫溫元鳴難堪。
若是前世,她定然無地自容,覺得是自己的家世相貌令溫元鳴被同窗恥笑。可是,出生境遇不是她能選擇的,容顏醜陋也不是她的過錯,反倒是溫元鳴,一邊瞧不上溫家,一邊心安理得接受溫家的付出,才最是可惡。
十旬淺淺一笑,「元鳴哥早就交代過,他同窗都是滿腹經綸的正人君子,價格上要優惠些。這本就是最低價,再低明日我只好換個地方擺攤了。」
落落大方的模樣叫人心生好感,再說,這饅頭確實好吃不貴,若明日真不來了,他們還不得繼續啃冷餅子?
開口的那人訕訕笑了下,正想解釋兩句,後頭烏泱泱過來一大幫人,領頭的人身著黑色大氅,頭頂是金鑲玉冠,腰上系著金腰帶,便是腳上的雲頭錦履綉了圈金色,統而言之,渾身金燦燦的,生怕旁人不知他有錢似的。
「溫元鳴,聽說你未婚妻到書院來賣饅頭了?」直白的話配上那鄙夷的神情,又是一個來看溫元鳴笑話的,似乎身份還不低。
溫元鳴卻置若罔聞,將饅頭遞給最後一個學子,神情寡淡而冷漠。
那富家子冷嗤了聲,像打量貨物般將上下掃了眼十旬,「換我有個這麼丑的未婚妻也恥於開口,讀書好又怎麼樣,出身差了照樣只能娶個無鹽村姑。」
他把玩著玉佩上的穗子,一臉輕佻地走到溫元鳴身側,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還別說,這丑村姑真的很配你。光是這賣饅頭供你讀書就足夠令人感動了,你說是吧?」
當著這麼多同窗好友的面被嘲諷,換做旁人早就氣得跟對方理論甚至動手了。但溫元鳴卻連眼神都不曾分給對方一個,反倒顯得那人跟個跳樑小丑似的。
「呵,賣你的饅頭去吧,倒插門。」
那人走後,十旬漫不經心問身邊的學子,「這人是?」
「姑娘你別往心裡去,這人是縣城首富之子朱大財,仗著家裡有錢,平日最是囂張跋扈。」高個子學子也一臉氣憤,全然不顧身邊快眨瞎了眼的同窗。
十旬哦了聲,縣城首富之子?沒記憶。立馬被拋在了腦後,倒是溫元鳴,被這般羞辱,即便臉上看不出,心裡恐怕……
她盯著溫元鳴的側臉發獃,直到他轉過身,往她手裡放了一大把銅錢,「早些回去。」
書院的學子都往回走,十旬沉默地盯著一隻手捧不過來的銅板,抬眼對著溫元鳴的雙眸,終於開口,「這是工錢,多的沒有了。」
她不喜欠人情,尤其是溫元鳴,不就是要錢嗎?
她給就是。
溫元鳴看著十旬遠去的背影,攤開掌心孤零零地躺著一枚銅錢,手掌無意識的攥緊,一股涼意透過銅錢穿到掌心,順著胳膊往上,一直冷到了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