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他會死嗎
忘川香輕盈縹緲,猶如霧氣一般瀰漫在身側。
待四周的迷障散去,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座鄉間小院。
院落破舊,瓦片散亂,牆面布滿了斑駁的痕迹,唯一的亮色就是門口栽種著的桃花樹。
桃花樹枝剛發新芽,碧綠嫩黃。
只是還未完全舒展開來,便被一陣疾風驟雨打落在地上,零落成泥。
噼啪——
豆大的雨點瓢潑而下,其中一顆打在了沈霽筠的額前,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那個香……
沈霽筠還未來得及多想,就看見面前坐落著的小院,不禁一陣恍惚。
這裡,是他與謝小晚在凡人界的「家」。
他們在這裡渡過了三年的時光,其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無比的熟悉,絕對不可能會認錯。
這是夢境,還是……心魔。
沈霽筠的記憶無比明晰,沒有一絲遺漏,甚至清楚地知道此時他應該在雲竹峰的核雕仙宮中。
望著面前的凡間景象,沈霽筠試著使用靈力,可體內空空如也,連無情劍都不聽使喚。
他擰起了眉頭,還是決定進到小院中一探究竟。
小院很安靜。
只有雨點打落在地上,發出的淅瀝聲響,除此之外,再無旁的動靜。
沈霽筠抬眼掃過,突然聽見「吱嘎」一聲。
一扇窗戶被人推開,其中探出了一張白生生的臉龐。
那是一位還未束冠的少年。
他托著下巴,望著落下的雨珠嘆氣,聲音清澈可聞:「怎麼下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夫君回來了沒有。」
沈霽筠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是……謝小晚。
與雲竹峰上消瘦孱弱不同,出現在這裡的謝小晚眉眼間靈動狡黠,大概是剛剛睡醒的緣故,他額前的一縷黑髮支棱了起來,看不出一絲的憂慮。
沈霽筠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向前走了過去。
謝小晚並沒有察覺到多了一個人,依舊望著外面朦朧的雲霧。
沈霽筠出聲:「小晚……」
只是話音還未出口,就聽見少年露出了驚喜的神情,一躍跳下了小塌,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迫不及待地朝著門口小跑而去。
「夫君——」他的口中這麼喊道,聲音清脆動聽,包含了思慕之情,「你怎麼才回來呀!」
沈霽筠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只見朦朧雨簾中,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來人身穿天青色外袍,就算是在瓢潑大雨中,依舊走得不疾不徐,宛如一支青竹。
謝小晚眉眼彎彎,一側臉頰浮現了一個笑渦,沖著那身影喊了一聲:「夫君——」
身影漸漸近了。
來人手持著一柄油紙傘,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微微一抬手,可見油紙傘下露出了一張俊秀清逸的臉龐。
這人不是旁的,正是沈霽筠自己。
沈霽筠緊緊地盯著那道身影,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起來。
他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這是心魔作祟的手段之一——往日重現。
往往心魔會創造出一個以假亂真的世界,在其中重現往日情景,讓人的心境生出瑕疵,跌落原有的境界。
沈霽筠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
少年走近了過去,滿臉的笑容,準備迎接心上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來人已經不是昔日的良人,而是看破紅塵、無情道大成的雲竹君。
轟隆——
一道驚雷閃過,好似整片大地都震顫了一下。
於此同時,一道凌厲的劍光閃過,沒有任何的遲疑。
沈霽筠清楚地看見,少年臉上喜悅的表情凝固住了,然後一點點地變成了痛苦與不解。
「夫……君……」他艱難地看了過去。
他的胸口正插-著一柄冰冷的劍。
劍鋒平滑銳利,劍身雪亮,散發著陣陣寒意,猶如千年寒霜雕刻而成。
此時正毫不留情地剜入了少年的胸口,入皮肉三分。
那真是一把……無情的劍。
「鋥」得一聲,劍刃拔出,發出嗡嗡的聲響。
少年失去了支撐,踉蹌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雨依舊在下。
淅淅瀝瀝,將濃郁的血腥味都沖淡了,只餘下一抹殘紅。
少年的夫君垂下了眼皮,沒有一點波動,就算面對如此慘狀,也依舊是冷漠淡然的,就像是在看一片花瓣一片落葉。
他不疾不徐地說:「你我塵緣已了,待斬斷因果,你我之間,便就此結束毫無瓜葛了。」
結束了……
少年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卻又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他睜著眼睛,神采慢慢地消退。
可從始至終,他的眼中沒有一點的恨意,有的只是迷茫與無措。
是他做錯了什麼嗎?
還是夫君生病了,一時被鬼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會死嗎?
旁觀完全過程的沈霽筠闔上了眼皮。
這些都是他曾經做出的事情,當時如何的決絕,此時再回顧一遍,倒是生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該如此。
至少,不應該下手如此無情狠厲。
沈霽筠走到了謝小晚的身邊,半蹲了下來,輕聲道:「你不會死。」
只是一劍斬斷了因果,難受一段時日罷了,並不會傷及性命。
少年卻聽不見這聲音,他躺在地上臉色煞白、雙目緊閉,若不是還有微弱脈搏跳動,怕是都要以為他失去了生息。
沈霽筠靜靜地等待著。
按照後續的故事,林景行應該出現,救了少年一命,然後兩人前往望山宗……
在心魔幻境中,最忌諱改變故事的發展。
一旦插手,就代表後悔,而生出了後悔,就讓心魔有機可乘。
可一直等到雨停日落,都不見林景行的出現。
這裡地處偏僻,周圍沒有友鄰居住,都沒有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用談來救人了。
若是再無人出現,謝小晚就要死在這裡了。
沈霽筠知道這只是幻境,就算是真的死了,也不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
真的是這樣嗎?
沈霽筠垂眸。
少年呼吸微弱,身-下的血跡都幾近乾涸,凝結成了褐色的血塊。就算是在這種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他依舊在呢喃著。
「夫君……別走……」
「不要……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