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賀遠章很少看到齊然露出這樣的神色。
他天生仰月口,一雙桃花眼風流多情,流轉間總是含笑,近幾年來權勢愈深,地位愈高,愈發不動聲色,連在他面前也不再有那麼多淺顯的情緒。
可是在並不久遠的記憶當中,他其實撞見過一次齊然這樣迷茫的樣子。
那是……齊然十九歲的生日。
那一天,他準備了很久,想好了怎樣為他慶祝,可是齊然毫無預兆地失蹤了。
他聯繫不上人,幾個可能的地方也找不到,各種陰謀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動關係全城去尋找,簡直要急瘋了,最後卻發現他是自己離開的。
賀遠章生平第一次沒了風度,生氣地想著見到了齊然定要好好說他一頓,可是當他到了溫瀾的墓前,看到少年的模樣——
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時間太快了,這世界上沒有人能等他慢慢長大,稚嫩的少年被裹挾著成了大人模樣,不得不獨自面對一切,以至於連賀遠章都忘了,其實他才十九歲,那本應該是個在學校里自由自在,肆意飛揚的年紀。
可是他卻在…獨自求生。
在那一瞬間,賀遠章忽然意識到他究竟錯過了什麼。
即便他回來了,他陪著齊然,他們看起來親密無間,但在少年心中,他其實早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賀遠章向來溫和的神情幾乎要維持不住,他心疼得厲害,顫抖著彎下腰來,抱起昏迷的少年。
少年不安地掙動,想要睜開眼卻看不清眼前的人,雨水落在他的臉上,他模模糊糊地,好似聞到了一陣熟悉的木質香氣。
「哥哥……」少年哽咽著,蜷進了男人的懷抱里,「你終於回來了……」
鑽心的疼。
十二年了,齊然早已不是當年青澀單薄的少年模樣,可是還是齊琛,只有齊琛…才會讓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賀遠章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只能趁著齊然閉著眼,任由自己臉上失去了溫柔的笑意。
長久的沉默。
「驕驕……」男人垂下眼,「你們早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法律上的,血緣上的,他們早就沒有關係了。
這一切,早就在十幾年前,被處理得一乾二淨。
齊然嘆了口氣,他沒有睜開眼,卻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抱住身上的人。
男人的身軀熟悉而溫暖。
齊然把頭靠在賀遠章的頸側,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漸漸平靜。
「是……早該結束了。」
*
第二天下午,齊然約了齊琛見面。
他們在賀家的花園相見。
與齊然的沉靜從容相比,齊琛看起來倒是沒了那種一貫的淵渟岳峙,深不可測。
他了解齊然的性子,早就做好了齊然對他避而不見的準備,也大致想過之後該怎麼辦,可是這一次會面卻太出乎他的意料,反而讓他心裡生出一些不祥的預感。
而事態也果真如此。
齊然的語氣平和而冷淡,「齊先生。」
「我們之間就非要這麼生疏嗎?」齊琛的眼裡露出幾分苦澀,「驕驕,我寧願你像在小世界那樣討厭我。」
齊然冷靜地看著他,他往常是極愛笑的,那雙生得極好的眼眸笑起來似乎有星星墜落,可是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幽深。
他攪動著杯中的咖啡,看起來對齊琛的話沒有一點觸動,也沒有回應,「你應該知道我今天找你是為了什麼。」
齊琛一怔,深深地望著他。
明明兩個人的距離不過咫尺,眼前人觸手可及,可他卻彷彿看到了無法跨越的鴻溝。
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迹,摻雜了無數的人與事。
他挺直的脊背卸了力道,忍不住苦笑一聲,「驕驕,當初我是真的沒有辦法。」
「我知道,」齊然看住他的眼睛,臉上沒有怨懟,而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這不是你的錯,而是這個世界的陰差陽錯,但是我們都變了,你明白嗎?」
他一字一句,彷彿早就經過了深思熟慮,說得沒有半點停頓,「我不是那個沒了哥哥就活不下去的齊驕驕,你也不再是我的哥哥。」
「我是啊,」齊琛心裡綳著的那根弦斷了,聲音啞的不成樣子,「我還是你的哥哥啊,我知道我錯過了很多時間,可是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已經儘力了,我只能去爭,讓你活下來——」
齊然嗤地笑了一聲,「你知道謝涼嗎?」
齊琛一怔,血色迅速從他臉上褪去。
他怎麼會不知道齊然在幾個小世界的經歷,而謝涼,想要讓齊然活下來,一手策劃了謝臣的「背叛」讓他渡過情劫,又算計了太多東西。
「可我和他不一樣,」齊琛深吸一口氣,麻木地重複了一遍,「我從沒有算計你,也沒有排除異己的私心……」
「是,」齊然淡淡點頭,「你沒有做這些,可是在我看來你們也並沒有什麼不同。」
齊琛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