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八章 姐姐提鐧上門,單挑忠義社
老橋巷。
郭承慶下了馬,就見狄進已經等在門前,趕忙快步上前,親熱地拿住這位三元魁首的胳膊,感嘆道:「仕林同判在即,還能抽出時間,為兄真是高興吶!」
狄進微笑:「這是哪的話,去年我初入京師,是延休兄接待,今時離京在即,自當與延休兄相聚,一醉方休!」
郭承慶表情閃過一絲不自然,趕忙點頭:「一定!一定!」
兩人進了堂內,彼此說了些近況,狄進看了看身旁的林小乙,林小乙轉入堂后,捧著兩卷書冊出來。
郭承慶接過翻開,緩緩露出笑容:「《蘇無名傳》再出新卷了?好啊!可盼著這一天了!」
「第五卷和第六卷,已經交由文茂堂印刷了……」狄進看著他:「延休兄可有心事?」
郭承慶的笑容漸漸凝固,輕輕合上書頁:「若是往日,為兄能看到這兩卷新書,不知多麼欣喜呢,可如今……唉,確實開心不起來!」
狄進看著他,擺出傾聽之色。
郭承慶又嘆了口氣:「為兄不知該怎麼開口啊!」
狄進倒是果斷開口:「入『凈土』的,有你郭家子弟?」
郭承慶聞言臉色立變,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
狄進再度看著他。
「也罷!我又怎能在你面前瞞得了呢?」郭承慶被這般一驚嚇,倒也收起了僥倖,苦笑道:「我此來是受人所託,想要問一問,凈土寺的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進問:「哪一家托你來的?」
郭承慶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了,基本上就是不打自招,但考慮到如今的兇險局勢,還是硬著頭皮道:「是威武郡王之家。」
威武郡王指的是石守信,這個名字後人或許有些不熟悉,但杯酒釋兵權的故事家喻戶曉,而這件事的對象,就是以開國元勛石守信為首的將領。
如今被準備列入名單的武人勛貴,就有石守信的曾孫石孝孫。
名字挺孝順的,實際做的事情,不知道會不會將他的曾祖從棺材裡面氣得跳起來。
狄進神色變得嚴肅:「如此說來,石家子要自首?」
郭承慶乾笑一聲:「這個嘛,不瞞仕林,他自是不願的……」
狄進的臉色沉下:「那你是為此人求情?」
「不是求情!不是求情!」郭承慶趕忙道:「這等事我若來向仕林求情,那我倆的交情,就到今日為止了!」
狄進面色緩和:「既如此,延休兄到底所為何事,不妨直言。」
郭承慶糾結地皺起眉頭:「唉,我就是不知該怎麼解釋,倒不是有意繞彎子,現在外面風波涌動,有人趁著群情激奮之際,要將污水全部潑到我等武臣功勛的頭上……」
狄進其實從昨晚郭府匆匆上門投遞拜帖,約好今早登門,就基本知曉了對方的來意,但聽到這個發展,還是有些驚訝:「此案如今查出了五名罪大惡極的賊子,除首惡何萬確定無疑外,其他四位身份存疑,依你之言,全是武臣功勛子弟?」
「是啊!」
郭承慶苦聲:「這事真要這麼定了,那我們這些安分守己的武人之家,也成了世人唾罵的對象了!這實在太欺負人了!」
狄進道:「有沒有冤枉無辜?」
郭承慶咬了咬牙道:「仕林,我也跟你說實話了,那上名單的四個,確實不無辜,畢竟他們是真的入過那去處的,可這人數完全不對啊!」
狄進道:「這又是怎麼說的?」
郭承慶乾脆將自己了解的情況說明:「入『凈土』的,其實有二十人,遠不止五人之數,其中商賈最少,除了惡賊何萬外,另一位商賈起初都不認得,後來才知,不過是張家園子東家的幼子,不過此人是最早被拉入『凈土』的,或許是這個原因,才一直留到最後……」
狄進對此還真不了解,但聯想到婁家的狀元樓,或許是兩者為了競爭,成為京師真正的第一正店,何萬才拉了張家子入「凈土」,是眼見著競爭不過,準備用商戰了?
郭承慶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語調上揚:「而勛貴子弟有六人,剩下的十二個,都是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堂重臣親眷!」
所謂重臣親眷,其實說白了,就是文臣恩蔭。
六比十二,對於這個比例,狄進相信。
這當然不是說,武臣之家的道德水平比書香門第還要高,事實上若論治家之嚴,文人士大夫肯定是普遍超出武人的,但架不住何萬專門盯著文臣子弟誘惑。
畢竟在國朝,拉一位文臣下水帶來的利益,要遠遠超出沒有實權的勛貴子弟,後者恐怕還只是氣氛組,畢竟要先把人數堆上去,才方便吸引更多貴人進入。
那麼,商賈、武人、文臣,三方的人數是二對六對十二,現在名單上的五個人,是如何分配的呢?
一商賈,四武人!
連那張家廚子都沒有啊!
國朝武人早就習慣了提防,但勛貴也沒受過這委屈,郭承慶不是涉案之人,都覺得義憤填膺:「仕林,伱說說看,有這樣的道理么?」
這位畢竟是三元魁首,根紅苗正的文臣,接下來的話,郭承慶想說又咽了回去。
總共就四個人,哪怕一半武人勛貴,一半文臣恩蔭,他們認了!
甚至三個武人勛貴,一個文臣恩蔭,他們也捏著鼻子忍了,誰讓武人地位比不上文臣呢?
但現在四個統統都是武人勛貴,佔比少的,反倒要抗下全部的責任,任誰都接受不了!
郭承慶的意思到位了,狄進也收穫頗豐,事態發展比他預期的都要順利,頷首道:「你想要了解些什麼?」
如今不存在什麼案情保密,事關天子生母的案子,都傳得沸沸揚揚,郭承慶趕忙問道:「可有案情的具體線索?」
狄進道:「如今發現的石室中,確實留有一些碑帖。」
郭承慶呼吸急促:「誰寫的?」
狄進實事求是:「有一篇《行香子》,落款人寫的是呂知簡。」
「原來是他!」郭承慶想了想,馬上明白了許多事,流露出痛恨之色,又有些不解:「為何衙門沒有公布呢?」
狄進道:「在沒有將罪證之地完全探明,確定實證之前,貿然公布名單,會產生無法挽回的惡劣影響,到時覆水難收,需慎之又慎!」
郭承慶恍然。
想想也對,至今府衙沒有公布一個人的名單,不僅保護了文臣的清譽,也保護了武人的名聲,根據之前的種種接觸,是這位對文武一視同仁,公平公正的風格啊!
倒是那些殺千刀的傢伙,明明犯了大惡,還想要全由他們來頂罪!
此時狄進也道:「你可以放心,一旦定下呂知簡罪狀,陳直閣與我絕不會姑息這等罪惡!」
郭承慶起身行禮,心悅誠服:「幸得陳直閣權知開封府,又有仕林這般明斷如神的三元魁首,國朝才不會被那等虛偽之徒,掩了天下之目!」
……
離開狄家,郭承慶騎上快馬,回到自己的府邸。
有一群人正在家中,心急如焚地等著他的回報。
後世總說文臣集團,把士大夫擰成一個共同的利益體,但階層存在,說集團就太高看文人的團結了,實際上文人之間的矛盾遠比武人大,除了利益之爭外,往往還存在著理念之爭,都覺得自己是對的,無論為公為私,那掐起來才叫無所不用其極。
相反武人倒是更容易抱團取暖,尤其是在五代亂世之後的北宋,杯酒釋兵權后,實權是不指望有多少了,維持住家族的富貴,就是他們主要考慮的事情。
所以郭承壽會為別的武臣功勛之家奔走,同時郭家日後若遭了禍事,也會得到這些武臣功勛之家的支持。
此番等在大堂的,除了石家人外,還有王家人、姚家人、馮家人。
往上追溯,曾祖父或祖父基本都是五代至北宋初年的名將,論官職,至少也是一位內殿崇班,屬大使臣之列。
偏偏如今,凈土涉案的五名賊子,就被定為了何萬、石孝孫、王福進、姚處恭和馮守恩,都是他們家中的嫡系子弟,甚至還有一位乾脆是當家的,所以才愈發坐立難安。
「回來了!回來了!」
見到郭承慶的身影,眾人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延休!延休!如何?」
郭承慶故意滿頭大汗,入了堂中坐下,品了幾口茶后,才嘆息著道:「唉!這等事諸位也叫我出面,仕林險些與我斷交啊!」
眾人臉色變得難看起來:「狄進不肯透露半分?」
「所幸仕林是念舊情的,我終究也不是去求情的,好說歹說,才明了關鍵的進展!」
郭承慶先把后話堵死,省得接下來這群人真要自己去求情,那種惹禍上身的事他可不會出頭,強調完自己的功勞后,沉聲道:「府衙已經搜尋到的石室里,留有不少碑帖,那是何賊要挾各方的罪證,其中一篇《行香子》就是呂知簡所寫!」
堂內先是一靜,隨之而來的怒罵聲幾乎掀翻了屋頂:「竟是這老匹夫!」「怪不得那群人如此齊心,一致來威逼我等!」「呂夷簡!我干你娘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