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小小浪花(五)
第466章小小浪花(五)
寒山的雪,像是索命的厲鬼,陰魂不散,無時無刻繚繞在已經饑寒交迫半月之餘的闞長卿身邊,撕扯著他身心每一道都可能令他崩潰的防線。
距離上次吃東西已經過去一周,那是一隻被大雪凍僵的野兔,闞長卿就似茹毛飲血野人一般毫不猶豫吞吃了下去,在這寒山必經之地隱藏至今,他完全是仰仗一口氣在強撐,沒有這一口氣在,兩度死裡逃生的他或許已經被傷勢或者寒冷帶走。
潛藏在一處隱秘溝壑間,如果不臨近水源,或許就會無形中少很多不必要的危險,寒山不高,但山林中也是有諸如豺狼一類的動物生存其中,而山下這一處水源也就成了這些食肉者每日必來的地方,闞長卿就藏在用樹枝,枯草,藤蔓等山中草芥蓋頂的地洞里,大概二十丈外就是他需要每日堅守的寒山官道。
地洞不過半人深淺,闞長卿躲藏其中需得保持半蹲的姿勢,長時間下來就是令人痛苦的折磨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地洞再向下深挖一寸,就會有地下水翻湧上來,他只能如此,在腳下用山石鋪了一層,即便這樣,一天下來他的衣服也會被洞里的水汽混雜汗水給浸透。
「嗷……」,寒山中傳來熟悉的狼叫,闞長卿每逢此時,就會放緩呼吸,手裡攥著鋼刀,小心翼翼等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過去。
幾隻狼從林木中跑出,來到水源處「吧嗒吧嗒」喝水,一隻缺失了半塊耳朵的狼王喝過水,在地洞上盤繞著嗅了嗅,似乎因為嗅到與狼群迥異的氣味,便在上面蹭了蹭,又尿了狼尿標記,這才心滿意足領著幾隻從狼離去。
一刻鐘后,闞長卿方才敢正常呼吸,根據他這半月觀察經驗來看,狼群通常是這裡最後一波飲水客,透過頂蓋縫隙,外面即將暗淡的天光穿透進來,闞長卿知道自己能出去了,至少能用水洗乾淨臉上的狼尿,至於身上的則沒有必要。
從地洞出來,闞長卿先抖了抖麻木脹痛的雙腿,直到腿腳感覺恢復正常,這才來到自然形成的小水潭旁用一隻手掬水洗臉,另一隻手則是搭在腰間的鋼刀上,保持著最高的警惕。
洗臉的功夫,一道身影藉著就要暗淡下去的天色飄了過來,聞聲的闞長卿這才鬆開鋼刀,用雙手捧了水漱口,「唔……嘩」,將漱口水吐掉,闞長卿抬頭說道:「晚上困了,就吃一顆洞里的酸果解解乏,但絕不能睡著……」
前來替崗的年輕人嘻嘻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來,「闞大哥,你這話說了八百遍,兄弟們誰敢忘,放心好了……」
「劉星那個傢伙是不是又鬧肚子了,讓你來替他守崗?」
作為這一支斥候小隊負責人的闞長卿對這些麾下性情摸得一清二楚,他口裡提及的劉星本該是今天來接他崗位,但由於這個劉星經常跑肚竄稀,時常會與隊友調崗,調的次數多了,闞長卿自然也就知道了,偶爾也會拿出來調侃一下。
「嘿嘿,劉大哥現在都提不起褲子了……」
名為鄭金山的年輕人嘿嘿笑著,手裡正在給水壺灌水,水灌到一半,就聽得頂頭上司闞長卿一聲急呼:「快跑!」
鄭金山剛反應過來,一聲響徹山林的虎嘯聲就衝破漫天風雪撞進耳畔,繞著水潭前沖之際,回頭一看身後山林方向,一隻吊睛白額大虎正從林木中騰躍而出,有力的虎尾像大剪子一般橫掃而過,草木如雪噗噗而落。
「朝官道上跑!」
最先發現餓虎的闞長卿此時卻是殿後而行,給鄭金山指明道路的同時,手中鋼刀也攥的緊實,他知曉他們二人就算有拳腳傍身,也不是這隻下山餓虎的對手,眼下這種情況,也只能盡量讓一人先跑,至少還有那麼一絲希望。
餓虎下山,自然是要嗜人,眼前這兩頭逃竄的獵物,正是最好的食物,這隻已經餓了幾天的大貓,在水潭前迅然一躍,龐大的身軀就沖了過去,落地時巨大的虎爪「砰」的踏出四個雪坑,隱隱有某種獵物的鮮血染紅地面,像開出了四朵血花。
「吼……」,落地瞬間,雪地衝起一堆碎雪,餓虎再次踏地疾沖,粗壯四肢爆發最強有力的氣力,推動著這隻頂級獵食者的身軀騰空,不過兩下虎跳前沖,殿後的闞長卿已經近在咫尺,血盆大口張開的剎那間,一道刀光裹著風雪也揮了出去!
鄭金山一路玩命奔逃,直到一座荒廢山神廟出現在眼前,這才下意識放緩腳步,廟中星星點點的火光像極了觸手可及的希望,他便提著刀走了過去。
廟裡大殿一側生著一堆篝火,圍火而坐的有三人,一位面容蒼衰的老農,身邊坐著兩位年歲相當的黃口稚子,三人應是爺孫的關係,踏進大殿的鄭金山掃量一眼,對方也看了過來,不過在看到手裡的鋼刀后,對方明顯有些膽怯,兩位孫兒低聲喚了一聲爺爺,被老農摟在懷裡,小聲哄著。
鄭金山朝對方抱了抱拳,算是道歉,正偷偷打量的老農也回以笑意,鄭金山視線又挪移開去,在大殿中掃量一周,在另外一側又發現兩名已經睡去的漢子,廟雖殘破,但也算有個遮風擋雪的落腳地,身為斥候的鄭金山自然知曉這些過路人多是來去皇都做生意的,找了一處犄角旮旯坐下,渾身的疲憊便涌了出來,好似散架的鄭金山咬牙硬撐著,信號已經發出去了,他眼下要做的就是等待!
三輛大馬蹄踩風雪,在夜晚的官道上賓士,馬背上坐著三名身披大氅的威猛漢子,在經過一地時,為首的壯漢一勒韁繩,疾行的馬匹在雪地里劃出許遠,身後追隨的兩人也不得不緊急勒馬止步,為首壯漢抽了抽鼻子,扭頭望向不遠處泛光的水潭,壓聲道:「應該是有餓虎下過山吃了人……」
「此地距離虎狼皇朝不足百里,我等先來此探探虛實,將一路情形如實稟報回去,好使雪國大軍北下,此地既然有水源,那虎狼斥候多半也會在此堅守,一會小心行事……」
從官道上駕馬下到旁邊溝壑,三人也就下了馬,為首壯漢摸出火摺子,在地上照了照,點頭說道:「果真如此,林中有吃人的畜牲……」
皇都府尹闞白收到兒子的消息,已經是在兩日後的晌午,剛從監牢回來,正準備吃飯,門外的下人就將一封密信呈奉了進來,闞白拆信看過半紙,臉色就變得極度難看起來,「長卿……怎麼可能會被老虎吃掉?」,將這封來自兵部的密信拍在桌上,闞白靠在椅背上,手臂已經不由自主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兒子闞長卿投身行伍,是他一手為之,本想著藉著金戈鐵馬的磨練,好將兒子塑造成可用之才,但誰知闞長卿竟然背著他又加入了斥候,甚至因為功勛卓著還當上了斥候小隊的頭目,這在闞白眼裡也是擔心中夾雜著高興的事情,兒子成才是他所盼,但斥候為何,他還是清楚的,這一年他也開始私下打起招呼,開始給兒子闞長卿鋪陳道路,為的就是一個闞家有后,但這封密信卻將此徹底撕碎……
兵部尚書來俊臣正在吃著火鍋,辣的渾身冒汗,加之屋中炭火旺盛,就想起身脫去外衣,門外下人便進來附耳遞了消息,來俊臣皺眉反問一句「消息屬實?」,遞話的下人點點頭,來俊臣驀然嘆息,揮揮手示意下人離去。
這則消息是他先前想過,但萬萬沒有想過會來的如此迅速,虎狼皇朝如今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雖然北城戰事止戈,但城外何時會再起戰事,一切都是未知數,再有這極寒天氣,城中糧倉積糧如今正迅速減少,若是再這般坐吃山空下去,積糧也維持不了長久,城外各地援軍已經在路上,但鞭長莫及的道理他還是明了的,誰也不願意在不確定大勢的情況下做雪中送人頭的事情,南城被血洗一波的王公皇戚私底下也愈發瘋狂,以各種手段尋求著最大的利益和安全……
這幾日朝會上議論的摺子也是與此有關,戶部侍郎崔庸遞的摺子里將南城幾位王公一應惡行悉數呈現紙端,天子不曾龍顏大怒,但通過朝會上的氣氛,諸位大臣還是能感受到天子心底克制的怒火,議論時也是小心翼翼,生怕一江怒水流於己身,身為兵部侍郎的他,免不了要在揣度聖意后說幾句,整件事情看起來就像擺在案台上的肉,想不想吃,還在天子殿下手裡的那把刀,來俊臣對此並無太大希望,那幾位王公勢力,終究比先前的皇戚要根深蒂固,城外正風雪趕來的幾路援軍,以他掌握的訊息,就知曉其中彼此有莫大的利益牽涉。
「……被老虎吃了……」
來俊臣消化著傳來的訊息,思量後走到卷宗鋪陳的桌前,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破廟裡,從外面剛回來的鄭金山有些喪氣,他壯膽去先前的水潭處看了,並沒有找到闞長卿可能留下的訊息,而且應該堅守的斥候小隊人員也並沒有出現在那裡,同時他傳出的訊號也一直沒有得到回信,他整個人都是處於神遊的狀態,方方面面的不確定,正如一把鈍刀割著他的神經……
廟裡的借宿人也換了兩茬,因為來來走走,並無言語上的交涉,加上這年頭還有匪賊行兇,故而使得借宿破廟的行人,多少都保持著提防心思,鮮有主動打交道的,即便遇上借柴生火的事情,也不會交涉太多,三言兩語便好,大夥如履薄冰,保持著在外該有的一份謹慎。
鄭金山回來時,順道撿了些薪柴,晚上破廟風吹的厲害,沒有火堆取暖,後半夜大抵是難熬的厲害,即便前半夜睡去,後半夜也能被凍醒,正準備藉著火堆烤兩塊紅薯時,廟外又進來兩位披著大氅的帶刀壯漢,一人身上還帶著鮮明血漬,很有江湖綠林的氣勢。
鄭金山掃量一眼對方,也沒想太多,這類江湖綠林之輩,多是刀尖舔血的狠人,若如不被逼上絕路,也不會下狠手殺人,再者即便對方是懸榜之上的匪賊,那也不是他份內的職責。
「這位小哥,可否借根燃柴?」
鄭金山烤紅薯之際,對方一人走了過來,抱拳問了一句,鄭金山點點頭,抽了一根遞了出去,對方又是抱拳感謝,而後破廟中就開始亮起兩團火光,雙方誰也沒有刻意言語,各自保持沉默的圍火取暖。
「嗶啵嗶啵……」
篝火中薪柴不時發出爆鳴,濺起星星點點的火星,在空中劃過后消於沉寂。
又有兩撥過路人進來借宿,各自找好位置便安靜坐了下來,因為鄭金山和那兩名壯漢身上都帶著刀,後來的借宿路人也為此有些忌憚,選的位置都是遠離二者的地方。
「嘶……哈……」
鄭金山聽到隱隱傳來的呻吟,循聲望去,那兩位壯漢中有一人正在給自己包紮傷口,嘴裡還咬著一根木棍,另外一名壯漢拿著刀正藉著火堆來回炙烤,看架勢是想用刀灼燒傷口以此來縫合傷口。
「滋啦……嘶……」
破廟裡的人很快就被焦臭的氣味和壯漢咬牙呻吟給吸引過去,鄭金山看著對方如此療傷,心中已有思量,這軍中才會用到的笨辦法,也唯有軍人才會用到,再者此地距離皇都不算太遠,就算硬撐也能進城治療,但對方卻沒有這麼做,而且剛才對方口音也古怪,這就意味著……
鄭金山將兩塊烤紅薯吃進,又灌了幾口溫水,深吸一氣后,這才攥了攥身側的刀柄,心頭激蕩而起的一股激流正沿順他的血管奔流,腦海里嗡的作響,而後他就提刀沖了出去……
刀光四起,破廟裡也亂了套,借宿的路人紛紛躲避,鄭金山劈過一刀,將療傷壯漢整條手臂剁了下來,灑濺的鮮血將鄭金山淋個正著,當胸也受了另外一名壯漢的重踹,身子如斷線風箏飛了出去,撞在殿柱上「砰」的落了下來……
「雪國狗賊……」
廟頂灰塵噗噗落下,鄭金山口吐鮮血,用刀尖拄地,撐著搖搖欲倒的身子站了起來,低聲咒罵一句,再度提刀沖了出去!
「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