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光與影
在經歷了幾次食屍鬼的伏擊之後,白修懿、雨娜、艾莉莎一行人終於來到了5與6區的交界處。
顯然,這裡一直在接連不斷的發生戰鬥,遍地都是人類和食屍鬼的屍體。
同樣顯然的是,安圖已經經過了這裡,因為這裡的地面上有十幾處巨大的深坑,深坑當中填滿了血肉,如同猩紅的血池,顯然只有能夠操縱空間的安圖才能夠製造出這種痕迹。
但是,在這十幾處巨大的深坑中,有一個顯然更淺的坑存在,在那裡,一個微微發福的男人跪在地上,正在搶救一個受傷的人。
「文懷?」
白修懿從車裡探出頭,試探性的問。
那個男人抬起頭來朝著車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下頭,搶救那個被掩埋在深坑裡的人。
那的確是郭文懷,但誰都看得出,有人出事了。
白修懿等人從車裡出來,在陳雨娜與艾莉莎的攙扶下,白修懿來到了郭文懷的身邊,同時看清了他正在搶救的人——夏之惜。
夏之惜與安圖交過手了。
據郭文懷的描述,夏之惜當時率領了近百隻食屍鬼向他們的部隊發起進攻,就在兩方交戰的時刻,安圖忽然出現,然後在3分鐘之內便將所有的食屍鬼全部殺死,沒有留下一個活口——除了夏之惜。
「黑雅格?」
當時的安圖用黑洞般的雙眼看著夏之惜,忽然說出了這個名字。
但夏之惜沒有理會,仍舊對安圖出手了。
安圖搖了搖頭,說:「你不是黑雅格。」
於是他反擊了,他揮了揮手,巨大而無形的空間從天而降,一擊便將體內擁有黑雅格鮮血的夏之惜打敗了。
但安圖沒有殺他,因為,安圖說:「但你的身上還有微弱的光……好好活下去吧。」
安圖走了,郭文懷顧及過去的情分,第一時間給夏之惜提供了治療。
夏之惜全身的骨頭都被壓斷了,即便體內擁有G血清,其恢復效果也微乎其微。
但疼痛也使他清醒了,當他那空洞的雙眼看到白修懿時,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對不起,在關鍵的時刻我被黑雅格的人格侵蝕了。
但白修懿搖了搖頭,皺著眉頭說:「我才是該說對不起的人。」
對不起,兩年前,我強硬的讓已經懷孕的奈奈踏上戰場,導致她們母子喪命。我知道,你就是那個孩子的父親吧?
兩人痛苦卻又充滿歉意的對視著,不需要言語,所有的過往,心照不宣。
夏之惜的喉嚨哽了哽,說:「奈奈的事情,我從來都沒有怪過您……我只是,怪沒有能力保護住她的自己。」
郭文懷聽到奈奈的名字,也有頗大的反應,畢竟他也曾經喜歡過奈奈,並且,不像奈奈說的那樣——「帥哥都不專情」,郭文懷喜歡奈奈,自始至終也沒有變過,他之所以變成現在的樣子,也都是因為奈奈。
但他過去沒有開口,現在也不會開口,將來更沒有開口的必要。
因為她死了。
白修懿搖了搖頭,對夏之惜說:「你沒有錯,如果真的要怪,就怪食屍鬼吧。」
這種直率的邏輯是白修懿從小貝勒那裡學來的,正是這種邏輯,讓他在那片黑暗的精神空間里保持住自我,沒有被負罪感所擊潰。
可夏之惜並不受用,他流下了兩行眼淚,痛苦的說:「可神究竟為什麼要創造出食屍鬼呢?我曾經每日每夜的鍛煉自己,鍛煉自己的體能,鍛煉自己的意志,鍛煉自己的槍法……我不斷的堅持,不斷的突破自己……可我仍舊無法從食屍鬼的手中保護自己重要的人……為什麼呢?」
白修懿沒有辦法再繼續替他開解,因為他也一樣——他堅定的堅持自己的正義,連續不斷的工作,經歷過無數的生死之戰,也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敗,他不斷的從死亡的邊緣爬回來,又不斷的從失敗當中站起來,可最終等待他的呢?
他失去了倪川,失去了殷霞,失去了鈕姜輝,失去了奈奈……他的堅持,反而讓他失去了更多重要的人,他又該如何替自己開解呢?他又該將責怪的矛頭指向誰呢?
答案就在他們的身邊——這片千瘡百孔、屍橫遍野的戰場,便是答案。
這片戰場所包圍的這些人——白修懿,夏之惜,郭文懷,陳雨娜,艾莉莎,無一不是失去過重要東西的人,換句話說,他們的身心和這片土地一樣的殘破。
所以,夏之惜才會喪失對作為人類的自己的信心,轉而藉助了食屍鬼的力量,也最終輕易的便被食屍鬼的意志所侵蝕了人格。
不過,現實也並不全如夏之惜所認為的那樣——人類再怎麼鍛煉,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從食屍鬼的手中守住重要的東西。
不是這樣的,因為現實比他認為的還要殘酷。
當白修懿等人來到戰場的另一邊時,他們發現了安圖的身影。
安圖半跪在地上,他的身邊,是倒在血泊中的小貝勒。
是的,不止是人類無法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即便是早已擁有食屍鬼的力量的安圖,也沒有辦法保護自己重要的人。
小貝勒在他的懷中,靜靜的躺著,表情是那麼安詳,如同每一個漫長的課程,她都會將舒舒服服的躺在桌上,安然入睡。
她是在救人的時候被狄瑟洛製造出的食屍鬼隨手殺死的。
「小貝勒……又死了嗎?」
安圖自言自語著。
「原來,我還在那片黑色的空間里啊。」
安圖黑洞般的雙眼中悄然無聲的落下了最後一滴眼淚。
「這裡不是現實,對嗎?」
安圖的聲音開始發顫。
沒有人說話,因為他們不敢在這樣的情境中發出任何聲音。
說來奇怪,當安圖注視著小貝勒的時候,他的視野居然是如此清晰,如同他的回憶——
學校的食堂里,小貝勒露出虎牙,將夾著菜的筷子伸向安圖,說:
「不要傷心,我來呵護你!」
如同他的聽覺——
小貝勒笑了笑,說:「我從小跟著身為醫生的父母長大,所以我不相信人死後有靈魂存在。」
如同他的觸覺——
「要抱抱!」
還記得那個夜裡,睡相極差的小貝勒夢遊到安圖的身邊,拚命的討要安圖的擁抱。
可安圖沒有抱住她,因為她是那麼純潔無暇的光,安圖不敢用自己黑暗的身軀去觸碰她。
不敢觸碰——
直到安圖看到面前這具冰冷的屍體時,才明白到這是一個多麼愚蠢至極的想法。
「小貝勒!」
安圖緊緊的抱住了小貝勒的屍體,投入了自己全部的愛意。
只不過,
這份愛意再也沒有回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圖無聲的哀嚎著,他的世界里最明亮的一束光熄滅了,那這個世界他也不會再繼續在乎下去了。
於是,大地在瘋狂的震顫,整個天空都傳來破碎的聲音。
白修懿等人全都倒在了地上,極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安圖,冷靜點!」
白修懿全力呼喊著。
「停下來!安圖!」
雨娜也驚恐的叫道。
可呼喊傳不到安圖的腦海里,大地依然在震顫,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一隻纖細的手輕輕的搭在了安圖的肩上。
「安圖哥哥,你還有我們。」
忽然間,安圖的腦海里閃過了迷你兔的笑臉。
接著,又閃過了楚孟然和小喬的笑臉。
隨後,蘇余念、白修懿、陳雨娜的聲音一一浮現在安圖的腦海里,同時對他說:「你還有我們。」
是啊,雖然剩下的已經不多了,但我還有你們。
大地震顫停止了,天空的破裂也還原了。
安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
「謝謝你,迷你兔。」
是的,如果不是艾莉莎第一時間用自己的能力讓安圖的腦海中閃過一些美好的事物,也許整個都市都會被安圖毀滅了。
安圖輕輕的將血泊中的小貝勒抱在了自己的懷中,然後站了起來。
繼續朝著眼前那片黑暗的方向走去。
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難,都要在那片黑暗之中做個了結。
艾莉莎沒有多說,也默默的跟了上去。
她和安圖一樣,都有一個黑暗的過去,所以當安圖朝著那片黑暗邁出腳步時,她義無反顧的與他一同前去。
可是,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面對那片黑暗。
所以,腿部受傷、身體已經變得頗為虛弱的白修懿沒有跟上去,
所以,一隻手臂被折斷的雨娜沒有跟上去,
所以,過去的戰友受到重傷,身心俱疲的郭文懷沒有跟上去,
所有的對策局成員都沒有跟上去,
他們不願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他們,在目睹過、經歷過這所有的一切之後,已經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那片黑暗了,所以,他們只能將自己的命運、這座都市的命運、乃至人類的命運全都交付給這兩個身軀瘦弱的孩子。
沒有任何統一的指示,但就在此時,所有的對策局成員都將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默默的對著這兩個義無反顧的背影輕輕的鞠了個躬。
拜託了,兩個年輕的英雄,拯救這座都市吧。
似乎有感應般的,安圖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們。
安圖欣慰而又遺憾的注視著眼前這一片片璀璨的光韻,他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但他知道,這就是他一直嚮往卻又始終無法觸及的東西。
白先生,雨娜姐,還有死去的倪川、殷霞……如果我能早點遇到你們,也許我也會成為像你們一樣光明的人吧?
但我沒有,所以我只能落入黑暗。
但我沒有,所以我只能拼盡全力,保護你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