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番外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花滿樓怔怔地望著暈了一地的人,又怔怔地望著那一柄刀和一把劍。
他彎腰,將劍拿在了手中,只覺得這把劍重逾千斤。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隨雲……隨雲他……走了,
那種痛苦的模樣……還有,手中這柄劍……,花滿樓只覺得,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好像沒想到。
地上暈倒的人已經逐漸有了動靜,最先醒來的是楊過。
「花公子……前輩他,」楊過剛剛醒來,便焦急地問道。
花滿樓沒有理他,只是望著手中的劍,一言不發。
楊過也沒有別的舉動,只是走到了花滿樓身邊,望著那一劍一刀,低聲嘆道:「我一直以為前輩是獨孤前輩……沒想到,他居然是……」
「是什麼?」花滿樓啞聲開口。
楊過一愣:「是……玄鐵重劍中的劍靈……」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悔恨和壓抑:「我……初見前輩,便看到他從那劍中鑽了出來……我一廂情願地認為他是獨孤前輩,卻從未問過他的身份……」
「後來,後來我才發現,前輩並不能離玄鐵重劍過遠……更不能觸碰重劍,他也曾經鄭重地告訴我,莫要隨意損壞寶劍。」
「這麼多疑點,我怎麼會不記得……」
「你是說……?」花滿樓緩緩站直了身子,緊緊盯著楊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他……是劍靈?」
「……是。」
「玄鐵重劍的劍靈?」
「……是。」
「那你怎麼敢!」花滿樓猛地拔高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忽視的怒火,而那雙眼已經露出了些許殺意,他狠狠抓住楊過的領子,低聲吼道:「你怎麼敢重鑄這玄鐵重劍!!!」
平日里溫和的人發起火來特別可怕,更何況,花滿樓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擁有所謂的殺意。而楊過已經被從未發過火的花公子嚇壞了,他澀聲開口道:「我……之前並未意識到……」
「他讓你保護好這劍,你為何食言!」花滿樓的聲音越發哀痛,到最後甚至有了些許哽咽:「我……我從來不知他受了多少苦……呵……劍靈!」
「烈火焚身之痛,你敢代他一試?楊過!你是玄鐵重劍的主人,為何愚笨至此?」
隨雲……那鑄劍爐里的火,可曾燒到你身上?那刺骨的冰水,可曾讓你難以忍受?還有那鐵鎚,是否也敲碎了你的筋骨?你受了多少苦?為何不說!為什麼??花滿樓重視朋友,你是不把我當做朋友么??
「他從來都讓我覺得無比強大……」花滿樓緩緩鬆了手,身體驟然無力,猛地癱倒在地,他的淚水緩緩滑落臉頰,眼中的殺意早已經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他……曾經為我做了許多,他給了我一雙眼睛……給了我他的半條命……」
他狠狠地抓住手中的玉佩,那玉佩因為主人的離開而變得通體冰涼,可花滿樓知道,那隨著景淵情緒波動而變得滾燙的玉佩一定是隨雲他的重要之物,重要到……讓他不敢承受。
「我卻從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呵,他不說,他從來不說……」
「我來到這裡,一定是與他有關的。他不想認我,那便不認;他說他叫景淵,那我便不叫他隨雲……」
「花公子……」楊過伸出手,卻發現早已經不知該說些什麼。
「楊過,你可知道我最懷念些什麼?」花滿樓就這樣席地而坐,靜靜地望著自己手掌上的紋路,輕聲說道:「我坐在百花樓,身邊有6小鳳和他,我們三人一起喝酒……哦,6小鳳愛喝酒,我愛喝的是茶。」
「他便隨我喝茶。」花滿樓笑著:「那時我和他就是兩個瞎子,偏生能知道6小鳳在一旁可憐兮兮,怪我和隨雲拋下他一個人……」
「他被信任之人背叛,中了毒,還虛弱得很。手總是冰涼,愛穿著黑衣服跑到屋頂去曬太陽……」
「他臨走時送給我一份最好的禮物……呵,你永遠不知道活在黑暗中二十多年,又重見光明是有多麼幸福。」
「我看到了6小鳳的長相;看到了花團錦簇;我知道了爹爹老了的模樣;也看到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模樣。」
「可我偏偏沒有看到他的……你知道么?」花滿樓輕嘆了一聲:「我摸過他的臉,眉毛很挺,鼻樑很高,唇很薄。表情……太過冷硬。他不愛笑。」
「他也從未見過我的模樣。」
「花公子……」楊過只得站在一旁靜靜聽著,聽著他從未參與過,只屬於花滿樓與景淵之間的故事。
「我來到這裡,是因為他,我知道。可他為何又走了呢?」花滿樓攥緊了袖子:「不想與我相認就算了,什麼事情都獨自承受就算了,為什麼再次相見卻又要分離?」
「真是……糟糕透了……」
花滿樓緩緩站起身,深深地望向楊過,目光又掃過剛蘇醒的黃蓉等人,開口道:「我想……我不會想再見到你們了……特別是你,楊過。」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疲憊:「阿英想要幹什麼我不會幹涉,她要幫助你們也可以,不過……請別忘了。」
花滿樓望向地上的刀劍,輕笑道:「這刀和這劍……是他的作品,他的痛苦請你們記住,他的怨恨也請你們記住。若是這刀和這劍有一丁點的疏忽,便不要怪花某不客氣!」
說罷,轉身離去。
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靜靜望著地上的刀劍,滿心愧疚。
他們無法想象若是那烈火灼燒在他們身上是什麼感覺,這是……他們欠那人的。
楊過在那刀劍之前緩緩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前輩,對不起。」
縱使說對不起已經無用,但卻是楊過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而郭襄已經泣不成聲,那個曾經抱過她的大哥哥……那個她很黏的大哥哥……受了那麼多的苦……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的目的達成了,可現在,他們卻不知該不該歡喜。
***
程英與花滿樓仍舊舉案齊眉,可她總覺得兩人之間缺了點什麼。
她與花滿樓並沒有後代,而多年時光飛逝,她老了,花滿樓卻仍舊年輕。她很疑惑這是為何,花滿樓便低頭望著那總佩在腰間的玉佩,眼中帶著膩死人的溫柔與悲哀。
花滿樓說:阿英你就算變老了,我也愛你。
程英想,她該相信花滿樓的,可她卻仍舊怕花滿樓丟下她。
她老了、丑了、不好看了、配不上花滿樓了……
她鬱鬱寡歡,終究是在她成為一個老太婆之前,與她的師姐一起死在襄陽。
她想她真的很自私,丟下了花滿樓一人。可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不如……將最美好的自己留給花滿樓,那樣,花滿樓的心中的某個角落還會存在著最美的程英吧。
她時常問自己:花滿樓是愛她的么?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並且,她也只能帶著這個疑問離開這個世界。
多年以後,當郭靖黃蓉殉了城,當楊過與小龍女隱了居,當郭襄出了家建了峨嵋派,當曾經少林寺的小沙彌搖身一變成了武當掌教……
那便是另一個故事了。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那一刀一劍,又成了武林人士爭搶的對象。
武當大殿之上,武林人士逼死了張翠山,為了屠龍刀。
峨眉的滅絕師太手中有一柄倚天劍。
後來,元朝的郡主設了局,峨眉滅絕師太死亡,將掌門之位傳給了周芷若。
後來,周芷若被張無忌傷透了心,將倚天劍屠龍刀都弄到了手。
她想起了滅絕師太臨死前說的話,終究是下了狠心,不顧峨眉祖師曾說過不可損壞倚天屠龍的祖訓。要將一刀一劍折斷,看看這裡面到底有什麼秘密。
就在她要動手的前一刻,她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白衣墨發的溫潤公子含笑從不遠處踱步而來,輕輕鬆鬆便拿過了倚天劍與屠龍刀,聲音有如春風拂面:「小姑娘,我可不能坐視你傷了他的東西。」
「你是誰?」她驚恐地開口。
「這不重要。」公子笑道:「重要的是,這刀和這劍,我不許你傷一分一毫。」
他將周芷若扶了起來,一揮手便讓那倚天劍和屠龍刀沒了蹤影。他不顧周芷若驚悚的表情,含笑伸手道:「小姑娘,執著於情並不會開心,要不要……和我走一走?」
周芷若好似被蠱惑一般,將手放入男子的掌中:「……好。」
那之後,峨眉掌門月余才出現在峨眉,帶回來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哥。
那公子好似懷念一般環視著峨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笑著搖了搖頭。
周芷若的武功進境很快,一招一式飄然若仙。她對那白衣公子頗為尊敬。
再過些時候,白衣公子飄然而去。
周芷若只知道那公子姓花,講起多年前的武林趣事講得頭頭是道。
再之後……
什麼張無忌,什麼宋青書,完全無法讓她再起一絲波瀾。她出了家,正式成為了峨眉的掌門,眾人敬服無比。她帶領峨眉眾弟子抵抗元軍,聲望日益上漲。
倚天屠龍自此絕跡,成為了江湖上的一段傳說。
而那不遠處的高山之巔,白衣公子負手而立,望著那雲捲雲舒。
「可笑啊可笑……那變了調的傳言居然也會讓人起了貪念?」
「隨雲……我想,我大概能了解些許你的寂寞了……」
「世事如棋,我……可否有能再見你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