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賢王

我是穆煥然。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父王對我有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許是小孩子的直覺都是敏銳的，我總是覺得父王看二哥的眼神里，比我更甚，甚至是還藏有一種濃濃的厭惡！

我不明白。

當時，梅側妃在府中的地位，可以說是直逼王妃。

我的母親柳庶妃，原本只是父王的一個小小的侍妾，出身也不過就是一個邊遠縣令的女兒，家底不豐厚，京城也沒有什麼親戚為官，所以，在王府里，她總是小心翼翼的。

後來，聽母妃說，因為她生了我，才被提了一個庶妃的位子。

雖然王妃心裡頭有些不痛快，可是這位分，還是她主動提出來的。

我能感覺到，父王對大哥，那是真心的喜歡。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王妃之前還有過一個兒子，只是不知何故，患了急症，不治而亡。

聽說自那以後，王妃的性子便越發地淡漠了起來，對父王的態度，也是越來越差。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梅側妃才有了真正親近父王的機會。

後來，我漸漸地長大，我的性格偏於內向，對於向來尚武的父親來說，自然是並不討喜的。

大哥一直卧病在床，幾乎就是起不得身，遍請了天下名醫，也始終不得治癒。

二哥在府里的地位，越來越高，梅側妃在後院兒里，風頭甚至是壓過了王妃。

而父王對於這一切，似乎是都並不知曉。

現在想想，當時並非是父王不知，而只是為了故意迷惑梅側妃，和她背後的人，故意為之。

我想習武，每每看到二哥手中的刀劍，舞的虎虎生風的時候，我便覺得，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該有的樣子。

可是我的想法才一提出來，就被母妃給否決了。

母妃說她不願意讓我涉足兵權，更不願意讓我將來奔赴沙場，倒不如安安靜靜地讀書，將來考取一個功名，也算是可以平穩度日了。

當時的我不明白，後來才知道，原來，穆家軍，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的。

枉費二哥和梅側妃籌謀了半輩子，到死都不曾看到過穆家軍，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更別提，能深入到穆家軍內部了。

多麼可笑！

梅側妃和穆煥青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東西，他們都不曾得到，可是自己，什麼也沒做，竟然就被大哥看重，慢慢地，開始習武，開始接觸兵法。

直到後來有一日，他才在無意中聽到了王妃與父王的對話。

原來，穆煥青根本就不是父王的兒子。

難怪，父王一直以來對他頗為縱容，似乎是忙於給大哥求醫問葯，所以才會無暇顧及他，實際上，這一切都不過是故意的。

父王故意做給了先皇看，不過就是想要讓他放心。

可是沒想到，肖雲放登基為帝之後，對穆家，仍然是不肯放下心結。哪怕是父王有著扶持之功，他也不肯就此放過穆家。

聽說，肖雲放還曾打過他大嫂的主意！

身為一任帝王，卻做出如此不知廉恥之事，簡直就是丟盡了天下男人的臉面！

我初入軍營，一切是那麼陌生，卻又讓人熱血沸騰。

天下間的男子，怕是與生俱來的，都會有一種想要奮戰於沙場，熱血報國的衝動。

我也不例外。

以前接觸的這類東西很少，初入軍營，而且還特意將我的身分隱瞞了下來，用大哥的話說，就是為了磨鍊我。

我知道大哥是真心地待我好，雖然他不喜歡我的母妃，可是至少，也從不曾為難她。

剛開始，我要進軍營的時候，母妃是真的嚇壞了。

她以為，大哥是容不下我了，所以，才會想著將我給弄到軍營里，到時候，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想要弄死我，簡直就是太容易了。

我當時只是笑笑，反正我什麼也沒有，還怕他來取走我的這條命么？

好在母妃當時不在遼城，只是通過書信才能了解此事，等她的信送過來的時候，我已經進了軍營了。

再說了，男兒志在四方，總不能真的只讓我守著自己的母妃過一輩子吧？

男兒建功立業，若是如此，我怎麼可能還會讓自己實現抱負？

我義無反顧地去了。

等我到了軍營，我才知道，原來，我以前所以為的，所聽到的，不過都是騙人的。

當我在軍營里待滿了三個月的時候，新兵營讓我們休息兩日，我回到了當時在遼城的家。

大哥看到我一身已經泛黑的膚色，點頭笑了笑，拍著我的肩膀說，不錯，我穆家的人，就當是有這份兒吃苦的能耐，更得有這份兒血性。

那個時候，我便知道，大哥待我，是真的極好的。

後來，我被選入了先鋒營。

一開始，我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的，而且，這裡的訓練，也是與以前不同。似乎是更殘忍，更累人。

我始終不曾叫過一聲苦，因為我知道，大哥吃的苦，要遠比我多的多。

終於，我親身經歷了戰事，知道了什麼叫做戰爭。

可是這還不算完。

大哥將我調離了先鋒營，我心裡卻是不甘的。

我直接找到了大哥的書房質問，我知道，我當時的態度，定然是不好的。

可是大哥只是笑笑，他告訴我，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只一個先鋒營，是遠遠不夠的。

後來，我便跟在了父王的身邊，由父王親自教授我兵法、陣法。

慢慢地，我明白了大哥的苦心。

我是穆家的人，穆家人可以流血犧牲，可是卻不能只知道流血。

所以，大哥才會讓我跟在了父王的身邊學習，如何，才能減少自己和士兵流血的方法。

漸漸地，我懂的越來越多，我參加的戰事，也越來越多。

我勝過，也敗過。殺過大量的敵人，自己也受過傷。

從一開始的小兵，到後來可以指揮上千人的隊伍，我的心裡，升起了濃濃的自豪感。

因為我知道，我能有今日，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換來的，沒有人因為我是長平王的兒子，就對我格外照顧，沒有人因為我是穆家軍最高統領的弟弟，就對我另眼相待。

所以，雖然只是統領上千人，對我而言，已是一種極大的滿足。

直到後來，大哥率軍逼入梁城，入住皇宮。

雖然大哥一直不曾稱帝，可是我知道，那都是遲早的事情。

母妃被人送到了京城，跟我住在一起，因為不曾有任何的冊封，所以，我們的府第，就暫命名為穆府。

後來，我被大哥派到邊關，與一些小的部落先後發生了數十次的交戰，終於，我慢慢地明白了。

大哥這是在給我機會，給我一個成長起來的機會。

想想從我剛一入軍營，到後來我成為一名將軍，這些固然是有我的努力，可如果大哥不肯給我這個機會，又有什麼用？

一直以來，大哥就是我心目中極其好奇的一個存在。

一開始，大哥卧病在床的時候，我多少對這位大哥是有些同情的。

雖然是佔了世子之位，雖然是父親的嫡子，身分尊貴，可是奈何身子不爭氣，想必，大哥的心裡也是不好受的。

在大哥病癒之前，我見過大哥的次數，兩隻手，絕對給數得過來。

後來大哥病癒，他的鋒芒愈來愈盛，直到一次無意中，我看到了大哥那出神入畫般的功夫，我便知道，這些年來，大哥的日子，怕是過得極其辛苦的。

大哥不容易，父王不容易，而王妃，應該是最最不容易的。

終於盼到了大哥登基為帝，父王被尊為了德明太上皇，王妃晉為皇太后，而我的母妃，則是有了一個柳太妃的稱號。

我這個穆家唯一的庶子，被封為了賢王。

我的府邸，被改為了賢王府。

最讓我高興的是，自此以後，母妃可以留在我的府中，與我一起生活，不必再看王妃的臉色，也不必再想著與其它的女人爭寵，更不必擔心，我們是否會被人給陷害了。

我們終於可以為自己做主了。

我將王府中最大的一處院子，收拾了出來，給母妃居住。

縱然我不在京城，母妃在賢王府里，就是正經的主子了，以後，自然是不會再有人敢欺她。而母妃，盼了這麼多年，也終於是可以自己給自己做回主了。

後來，烏蘭王進獻了降表，自願歸入大夏的版圖。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烏蘭王一直都是大哥的人。

對此，我震驚了許久。

大哥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只不過還是一個長平王世子的身分，而且還是一個病弱不堪的身分。

可是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大哥卻成功地收服了一個小國的國王，這是何等的厲害？

他那樣的心思和心計，怕是我再修鍊上幾十年，亦是不及。

好在，我也不需要去跟大哥比，他是皇上，自然是要英明睿智。

而我不過是一介親王，不必太過操心，只需要做好分內的事，將大哥交待好的一切都做好，便是了。

之後，我被派到了南境，也就是後來的烏蘭，協同烏蘭王金華，一同收服各地的小部落。

也因此，我在烏蘭王的身上，學到了太多寶貴的作戰經驗。

也與此同時，我知道了，原來這些年來，大哥過的是何等的不易。

身中劇毒，如果不是因為自小他的身子被族裡的長老們調理，只怕是早就命喪黃泉了。

每每毒發，都是痛不欲生。

聽聞，每次毒發過後，大哥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會沒有。

那個時候，我的心裡悶悶的，眼眶腫腫的，外人只看到了大哥的榮耀，可是又有幾人知道大哥的痛苦和堅忍？

當年可惡的肖氏，竟然是給大哥下了那樣的毒，簡直就是狼心狗肺！

再後來，我回到了梁城，也因為在外的將近兩年的作戰經驗，我被大哥擢升為了西衛大營的統領，與此同時，還由我入住兵部。

我知道，大哥對我是很信任的。

雖然我不可能完全地掌控穆家軍，可是能在穆家宮裡擁有這樣的地位，已經是極其不易了。

如今，我成了親，有了自己的兒女，大哥和大嫂，卻是想要早早地退位，遠走各地，那樣的生活，當真是讓人羨慕。

今天是太子登基的大好日子，昨天入宮時，聽大哥說，過了今日的登基大典，他便會帶著大嫂離京，聽說三皇子鬧著要跟過去，只是不知道，大哥是不是會願意帶著他。

太子登基，二皇子被封為了安親王，卻並未離宮，因為年紀尚幼。

至於三皇子，則是被封為了康親王，一樣住在宮裡。

看著自己的兒女活潑歡愉，母妃的臉上也是常有笑顏浮現，我的人生，可謂是非常圓滿。

有著一個賢惠的妻子，我這一生，亦是別無所求了。

穿戴整齊，進宮參見了太子的登基大典。

等到終於無事，我匆匆地往宮外趕的時候，卻突然覺得衣袖一緊，一隻小手用力地拽了拽我的袖子。

「皇叔，你帶我出宮去找父皇和母后好不好？」

我一轉頭，竟然是看到了可愛萌萌的三皇子，穆雲飛。

我將他抱起，看著稚嫩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心和委屈，「雲飛想去找父皇？」

穆雲飛重重地點了點頭，「父皇和母后只帶妹妹出去玩兒，不帶上我，壞壞。」

「這樣吧，如今你父皇怕是已經出了城門了，那我帶你去賢王府，跟幾個哥哥弟弟玩兒，好不好？」

穆雲飛的眼睛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亮起來，要知道，平時他是最喜歡跟他們一起玩兒的。

「我要去找父皇。」聲音里已是透出了一絲哭腔。

我最怕的，便是這位小侄子的眼淚了，一旦哭起來，那是當真止不住的。

「好，你快別哭，走，皇叔這就帶你去找你父皇。」

這一天，我騎上了最快的馬，帶上了小雲飛，最終，還是沒有追上大哥的車隊，因為從開始，方向便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