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奪畫
從佳瑜夫人入宮開始,蘇妤就病著,這段時日的晨省昏定她都不曾出現,侍膳是她頭一次和佳瑜夫人見面。是以這日昏定時見她入殿,整個椒房殿內都好一陣安靜。
蘇妤一如既往的從容靜默,上前下拜卻不言不語。佳瑜夫人亦是神色淡淡的,掩飾著幾個時辰前惹來的不快輕道了一聲:「可。」
蘇妤起了身,到自己的位子上去落座。
「恭喜婕妤。」說話之人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寒意涔涔。蘇妤一哂,回看過去:「多謝。」
那是少數幾個今日未到霽顏宮向她道賀的人之一,楚修媛。她當然是不會來道賀的,因為是蘇妤害了她的孩子——至少在她眼裡,是蘇妤害了她的孩子。
「連婕妤也還有晉位的一天,本宮真不知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楚修媛冷睇著她,目光尖銳不已。蘇妤微有一喟,平靜地回視道:「臣妾知道修媛娘娘一直恨臣妾什麼,但那件事,究竟如何……還不一定呢。」
楚修媛眸色清冷地凝視她須臾,一聲輕笑之後不再與她多言。
那晚的昏定很平靜,閑說了幾句之後各自告退。長秋宮外,蘇妤剛踏上步輦,便被一忿忿之聲猛然喝住:「蘇妤!」
她停下腳步,轉首望去,從步輦上退了下來,垂眸一福:「修媛娘娘安。」
「你真是好手段。」楚修媛淡瞧著她,含笑的眸光森森涼涼,「被陛下厭惡至此竟還能晉得了位?你如是安安分分地在你霽顏宮過日子,本宮絕不會為難你,如今是你自找麻煩。」
蘇妤靜靜聽著,思量半晌,緩緩言道:「修媛娘娘,您該知道臣妾此番晉位便是因為陛下對當年之事尚存疑慮。娘娘您可以記恨,但如真不是臣妾所為,娘娘如何?」
楚修媛短短一滯,再回神時蘇妤已徑自轉身踏上步輦,穩穩地落了座,側頭看向她平靜道:「修媛娘娘別忘了,事出之時,臣妾尚是太子妃、是陛下的正妻,臣妾知道當家主母要容得下什麼,從來沒想過要去害妾室的孩子。」
那一剎那間,楚修媛望著端坐在步輦之上沉容看著自己的蘇妤,幾乎出了錯覺。似乎眼前之人還是當年風光無限的太子妃,她們這些妾室都只有見禮的份兒。
見楚修媛一時怔住,蘇妤也懶得與她再多費口舌,淡聲吩咐了回宮。步輦抬起來,走出去數步,楚修媛才拉回了神思,望著蘇妤的背影狠然切齒,也往自己宮中去了.
這一下午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回到宮中蘇妤便覺困頓不已。吩咐宮人備水沐浴,長湯中熱氣氤氳,水面上均勻地漂了一層花瓣。蘇妤闔著眼,思量著今天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句話。爭寵……這是她此前從沒想過的。做正妻時,她覺得她不該爭;貶為妾室時,她受盡厭惡爭無可爭。如今……
背後傳來宮娥們一疊聲的「陛下聖安」,聽得蘇妤渾身冒了一陣冷汗,又因想的事太多一時未能回過神來,僵在水池中紋絲未動。
賀蘭子珩猶站在門口,遠遠看著那背對著自己的女子。身子浸在水池中,只潔白的肩膀露在外面,靜靜地半點不動,這是……睡著了么?
他忽然猶豫要不要出去。
其實他本也不是有意要來看她沐浴,只是到霽顏宮的時候他滿心都在琢磨見了她說些什麼合適。聽宮娥稟了一句「婕妤娘娘在沐浴」,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然後就神使鬼差似的走過來了。到了門口看見她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宮人方才稟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
看她始終不動,莫不是真睡著了?著涼了怎麼辦?
賀蘭子珩不自覺地啞笑一聲,提步悄悄走了過去。蹲下身,手剛在她肩頭一觸,她忽地有了反應,渾身一陣瑟索,繼而立刻轉過身來面朝著他,身子仍舊浸在水裡,被水面上的花瓣遮得嚴嚴實實,就露了肩膀出來。
蘇妤低了低頭:「陛下大安。」
雖是有了爭寵的想法,但話一出口她便意識到——面對眼前這個人,她已經冷漠慣了,一時怕是改不過來。不過也罷,如若突然轉了性,莫說她自己不習慣,連他也要起疑。
「你……」皇帝的手滯在半截,輕一咳嗽,「朕還以為你睡著了。」
蘇妤沒有答話,垂眸靜靜待著,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警惕。皇帝心中長嘆,遂站起了身:「不擾你了,朕去寢殿等你。」
「恭送陛下。」蘇妤如舊的口氣.
她的寢殿……和他記憶中的一樣。換句話說,和幾年後他死時一樣。除卻宮人多了些——多了那些他幾日前安排進來的宮人以外,就沒有什麼大差異了。
他環顧四周,心裡一股莫名的凄意。他不知道這一世的事他究竟能扭轉多少,亦不清楚幾年後他是否會如上一世一樣死去,只是希望……如若還是那般死去后,他可以再回到這殿里來,卻不用再一次看著她絕望地自盡,帶著對他無盡的怨與恨自盡。
那些畫呢?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畫,他死後站在她身後與她一張張看完的畫。從顏色來看,那都不是新畫,該是已經作成許久了。
他的目光定在放著筆墨紙硯的案上,提步走了過去,有幾分猶豫卻又不由自主地打開抽屜。
手顫抖著滯住。
那抽屜收拾得乾淨,除卻一沓紙以外再無其他。紙是背面朝上放著的,依稀能看到些許透過來的色彩。他定了定神拿了出來,一張張看著,看著畫上的他們,相處和睦……
每翻過一頁,那紙張就如同刀子一樣在他心上劃過一道口子。在先前的很多天里,他都覺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再活一次來彌補她;如今他突然發現,即便有機會彌補她,再面對這些過往的時候,他也並不比死後看到這些時心裡舒服。
只會愈發自責,自己從前錯得太離譜、太可怕。
他的手停了下來。又是那張畫……三月三上巳節,他為她行祓禊禮的那一張……
「陛下……」帶著幾分驚意的聲音傳進來,弄得他同樣有了驚意。手裡一邊慌亂地理好那一疊畫,一邊回頭看過去,尷尬地笑了一聲:「婕妤……」
蘇妤目光沉下,落在他手裡那疊畫上的時候,明顯更加慌了。她從來沒想過讓他看到那些東西——甚至連她自己也不想多看,所以就那麼收在一個單獨的抽屜里,碰都不願多碰。
一時就這麼僵持住了,兩人隔了十餘步的距離,誰也沒再開口。
皇帝躊躇了片刻,看了看手裡的話又看了看冷在殿門口的她,竟分明有些做賊心虛的感覺。踱步走過去,思忖片刻沒話找話:「……你畫的?」
蘇妤垂眸未答,看著他手裡那厚厚的一疊紙便心跳加了速。思緒越來越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就這麼鐵青著臉默不作聲地伸了手去拽那一沓紙,簡直就是生搶。
「……」皇帝被她的這般反應搞得有些懵,滯了一瞬鬆開手,任由她把畫拿了回去。
畫回到自己手裡,蘇妤才鬆了口氣,繼而驚覺自己片刻前做了什麼,渾身一個激靈。
「陛下恕罪……」
面前將畫搶回去后明顯顏色稍霽的她忽然道了這麼一句,皇帝也有點回不過神來。略怔了一瞬說:「朕不是有意翻你東西……」
隨在蘇妤身後的折枝亦是發了懵,深覺二人說得似乎不是一件事又不便插嘴。蘇妤低著頭進了殿,小心地將那些畫理整齊了收回抽屜中,才轉回身垂首道:「陛下別在意……」
「嗯……沒事。」皇帝應了,審視著她的站姿。她站在那案前,一隻手仍背在後面,似乎是下意識地要護著桌案。
是怕他搶不成?
皇帝走上前去,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駐了足,明明是已有意和她保持了一段距離,她卻仍舊向後靠了一靠。
他端詳著她止步未動地說了一句:「你不用總這麼怕。」
蘇妤未言,皇帝挑了挑眉,俯身伸手探向那抽屜。
「陛下……」蘇妤立即回身去攔,與他的手一觸,驀地滯住。
她的手猶自按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的有些顫意,好像想要挪開又怕他動那些畫一般。手指一緊一松,最終還是放了下來。低了低頭,口氣淡漠不已卻又擠出了一絲冷笑說:「陛下,那是臣妾做過的最傻的事情,陛下就別看了。」
他的眉心狠有一跳。蘇妤抬眸,見一旁的折枝神色慌亂不已,方覺語中有失。她已不想再同他僵持,只是那畫中的每一個場景於她而言都太痛,猛地被提起,她忍不住言辭間的冷意。怔了一怔,蘇妤低垂著眼帘按捺住心驚說:「臣妾是說……畫得也不好,從前無聊解悶的東西……陛下就……別看了……」
她在補救。賀蘭子珩清晰地覺出了其間的情緒變化,之前那句話才是真的,是他負她太多,讓她覺得從前的自己傻透了。可話一出口她卻又后了悔,急急地解釋著生怕惹惱了他。
他一陣心酸,只覺若她日後肯在他面前說真話,不管是多難聽的話他也不怪她。
誰讓他欠了她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