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黃河
胤禛篇
康熙四十二年正月,黃河泛濫,水淹兩縣,百姓哭聲連連。我隨駕去了黃河周邊巡視,回來后心裡很不是滋味。
康熙四十三年四月,五百里報急,黃河再度決堤,百姓苦不堪言。看著皇阿瑪日漸消瘦的臉,心裡莫名的揪起。
今年是歷屆的選秀之年,我本不放心福雅那丫頭,我不願終有一日看著她如同其他女人一般成為我的母妃!不過看著胤禵這些日子跑前跑后的往額娘宮裡鑽,我不禁搖頭苦笑,胤禵和福雅這一對兩小無猜在宮裡傳了已經不只一兩年了,眼下他應該已經為她安排好一切了,哪還需要我去操心!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緒,大步朝御書房走去。
這幾日因為黃河再度決堤,皇阿瑪天天待在御書房裡苦思良策,不忍心看到他這個樣子,於是我便自願請纓,隨侍衛拉錫去察視黃河河源。
來到黃河下游才看到,周圍的村莊已經在黃河的咆哮聲中不覆存在了,百姓紛紛在黃河邊上搭起了帳篷,做起了勞工,自己動手修著已經變成渣土的堤壩。看到這裡,不由的心酸,轉身走到一個老人身邊問道「老人家,朝廷已經撥了賑災的糧款,你們怎麼還是自己修堤壩啊?」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邊的侍衛,一臉恐慌的搖了搖頭。
「你是誰啊?沒事別在這瞎溜達!」一回頭,卻見一個一臉橫肉的侍衛,晃著手裡的鞭子,凶神惡剎的沖我嚷嚷。
「哼!叫你們大人過來見我!」我白了他一眼,冷冷道。
「誒呀!你他媽的是誰啊?我們大人是你說見就見的?!」那個侍衛一臉不屑的看著我。
「四阿哥,黃河再度決堤的原因已經查明。」剛剛被我派去巡視黃河周邊的拉錫,帶著侍衛們回來報道。
「怎麼回事?」我冷冷的掃了一眼那個已經抖的趴到地上的侍衛,轉過身問到。
「回四阿哥的話,因為黃河上游泥土大量流逝到河裡,黃河底部囤積的泥沙過多,促使水面上升,漲潮時河水便涌了上來,沖斷了堤壩。」
「老人家,,是當今聖上派來視察民情的,你有什麼冤屈,就說出來吧。」轉身走回剛剛的那個老人身邊,老人看著我的眼睛里還是稍帶防備。
「老人家,這位是當今聖上的皇四子,您要是有什麼冤屈,就說出來吧!」拉錫上來解釋到。
「你,你是皇上的兒子?」老人伸頭看了看剛剛那個兇悍的侍衛,如今已臉色慘白的跪在地上,頓時眼睛里閃著一絲璀璨的光芒「快來啊!大家快來啊!皇上的兒子來視察民情啦!鄉親們有救了!」老人激動的喊著,滿臉是淚。聽到老人的喊聲,頓時呼拉拉的湧上來一大幫人,侍衛們趕緊將我圍了起來。
「鄉親們,這位是四阿哥,是當今聖上的皇四子!如今皇上得知黃河再度決堤,百姓受苦,所以,特派四阿哥與在下前來視察民情!」拉錫慷慨激昂道。
「黃河決堤,皇上已經撥了賑災的糧款,你們怎麼過的如此凄慘,還要自己重修堤壩?」我覺得事有蹊蹺。
「回四阿哥的話,官府黑暗啊!我們連一粒糧食都沒收到啊!」
「是啊,不止沒收到賑災的糧款,還被官府天天拿著鞭子逼著重修堤壩啊。」
「家也沒了,現在又被官府剝削,沒有工錢,我那小女兒就在兩天前餓死在這個帳子前了!」老人家哭著指了指身後的帳子。
「哼!來人!把這裡的大小官員,上至知府,下至縣官,還有這些拿著鞭子的侍衛全都給我綁了,押解進京,聽候皇阿瑪發落!」聽到剛剛百姓的心聲,我已氣快七竅生煙。
「可是,四阿哥,這樣做是不是不妥啊?」拉錫一臉擔心的看著我。
「放心吧,我會上摺子給皇阿瑪的,在新任官員沒有來到之前,我會一直在這裡和百姓們共度難關的!」我知道他擔心什麼,這裡官的都被收了監,這地方還不大亂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還不快去!」
「是是是!」拉錫連連點頭,帶著幾個侍衛,浩浩蕩蕩的拿人去了。
「來人啊,在這兒給我也搭一個帳子。」我指著那些百姓帳子旁邊的空地說。
「四阿哥,要不要搭的遠一點?」小德子走過來問,畢竟我是個阿哥,安全還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就在這!」既然是替皇阿瑪來的,就要充分體現出皇恩的浩蕩!再說,黃河之水一日不退,我也沒心思想別的了。
「是。」
「回來!」
「四爺還有什麼吩咐?」
「去附近的銀號,取我兩年的俸祿來,給在這的百姓每人發五兩銀子。」我淡淡的吩咐道。
「是!」小德子一愣,便領命去了。其實小德子原本並不是服侍我的,是臨出發前額娘賞給我的,說是他比較機靈,帶在身邊有個照應,她也比較放心。
「四爺,該用晚膳了。」正在苦思防止泥土大量流逝的辦法,被小德子的一聲「傳膳」把我從思緒里拉了回來。抬頭看了看一桌子的錦食玉羹,知道是他們用快馬從旁邊的鎮子運過來的。
起身走出了帳子,看到百姓們也要開飯了,於是走過去瞧瞧。視線越過層層人海,落到被百姓們圍在正中間的,一個鍋黃忽忽的東西上。
「這,這是什麼?」看到那一鍋跟水似的東西,不覺皺了皺眉。
「回四阿哥,是棒子麵粥!」一個男人抬頭看到我,一臉的欣喜。
「棒子麵粥?好,好吃嗎?」那黃忽忽的東西,看的我胃裡一陣翻騰。
「四阿哥,您是皇上的兒子,所以你在乎的是東西好不好吃!可我們是無家可歸的災民那,所有東西對我們來說,只有能不能吃!至於好不好吃,這年頭,誰顧的上那個啊!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一位老人意喻深長道。
「小德子,給我也盛一碗!」聽了那老人的話,忽然有種想一探究竟的衝動。
「啊?是!」小德子又是一愣,跑去帳子里拿了個碗出來。先試了毒,自己又喝了一口,才慢慢的遞了一碗給我。將那黃忽忽的東西送到嘴邊喝了一口,一股子酸澀的味道在我嘴裡蔓延開來。
「怎麼樣?」那老人笑道。
「別有一番滋味啊!」我笑了笑,放下碗「小德子,去把我今天的晚膳端出來,從今天開始,將我所有的膳餚都擺在外面,我要和百姓們一起用膳!」
「啊?!」話一出口,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
「好啊!皇帝生了個好兒子啊!」良久,老人家長嘆一聲,眼睛里泛著淚光。
「四阿哥,上來擦擦汗吧,奴才幫你搬。」應聲,我將手上捧著築壩的材料遞給了小德子,接過汗巾,擦了擦額頭,眯著眼睛觀賞著這幾天的勞動成果。
這些天,我下令軍中所有的士兵下河同百姓們交替著一起重修堤壩。閑下來的時候,還號召大家一起去黃河上游栽樹,防止以後泥土再度流逝。就這樣,百姓休息士兵修壩,士兵休息百姓修壩,有了充足的精力,重築堤壩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短短的半個多月間,就已經完成了一小半。
「好了,快中午了,你去擺膳吧。」說著又接過築壩的材料,向河邊走去。
「皇……?!皇上吉祥,小德子給皇上請安。」剛走兩步,就聽到小德子顫抖的聲音。忙回頭看,幾米以外,一身龍袍的皇阿瑪靜靜的站在眾臣的前面,那深邃的眸子正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皇阿瑪吉祥,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給太子爺請安。」忙放下手上的東西,跪下來行禮。
帳子里,皇阿瑪靜靜的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量的打量我。剛剛皇阿瑪譴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我一個,感受到皇阿瑪的眼睛里充滿了慈愛和欣許,眼下的這個帳子里瀰漫著溫馨蕩漾。
「胤禛啊……大了……阿瑪分憂了!」良久,皇阿瑪抬手指了指我,一臉欣慰的笑著,胸脯微微的顫動「朕都不知道該怎麼賞你了!你想要什麼賞賜就直說,朕一定許你!」
「回皇阿瑪的話,兒子所做的都是應該的!兒子什麼也不要,只要皇阿瑪剛剛那句話就夠了!」輕輕一笑,刻意將臣『字省略,因為眼下,我們不是君臣,而是父子!
皇阿瑪猛的一抬頭,那深邃的眸子里閃著些許驚訝和探究。
「呵呵……然長大了!呵呵……德妃啊,你給朕生了個好兒子啊!」注視了良久,皇阿瑪忽然笑著緩緩的道出了這麼一句話,眼角也泛著一絲晶瑩。
巡視黃河后,我便隨皇阿瑪起駕回京。回京的路上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小德子是皇阿瑪的人,而這次是刻意放在我身邊考察我辦事能力,所以,這一個多月以來,皇阿瑪對我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因為怕我之前有所防範,於是便借額娘德妃的手,讓小德子跟隨在我身邊。
進了宮門,叩送了皇阿瑪,便一臉疲倦的想先去給額娘請安。
「四哥,你終於回來了!」誰知一隻腳剛剛踏進宮門,就被胤祥一把拉到後面的庭院里。
「怎麼了?」印象里的胤祥從未這般焦急過。
「皇阿瑪臨走前,給十四弟指了親,十四弟馬上就要大婚啦!」
「那又怎麼樣。」我們都是皇子,指婚是很正常的。突然間想到福雅,心裡有點酸,這丫頭,終於等到這天了!
「可是福晉不是福雅!」胤祥焦急道。
「恩?那是誰啊?」不是福雅?依胤禵的性子,他是絕對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是什麼侍郎羅察之女,完顏氏!」胤祥翻著眼睛,努力回想著那個名字。
「是皇阿瑪的意思?」怎麼會這樣?胤祥還沒成親呢,皇阿瑪怎麼就先給胤禵指婚了?
「婚旨是胤禵自己請的,福晉也是他自己挑的!至於為什麼,我也不知道。」胤祥無奈的嘆了口氣,我腦袋嗡的一下閃出了兩個字,福雅『!
這丫頭等了胤禵這些年,愛了胤禵這些年,一心一意的等著胤禵抬著花轎將他接進貝子府。如今胤禵要大婚了,承受打擊最大的就是這丫頭了!想到這,連沐浴都來不及,匆匆的換了身衣服,和胤祥一溜煙的向宮外跑去。不想快到宮門的時候卻看到胤禵在那徘徊,我憤憤的看了他一眼,飛似的衝出了宮門。
看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一臉蒼白憔悴的人兒,心不由的被什麼揪緊似的,疼的就快要不能呼吸了。看著胤祥一聲聲的喚著她的名字,我別開頭,眼裡卻不由得有些發酸。努力控制住想衝過去抱住她的衝動,看著她那消瘦的手臂,才兩個月沒見,這丫頭居然把自己折磨成這樣!
聽著她一聲聲的堅定與執著,狠狠咽下了在心裡演練了數遍的安慰,強壓制住心中的怒火,恨恨的說「見他做什麼?他恐怕早就把你忘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見什麼!」
「他和你這沒感情的冷血動物不一樣!他說過會和我一生一世!他不會忘了我的!讓我見他!我要見他!」心,猛的墜落,緩緩走去她面前,對上她的眸子「我沒有感情?我是冷血動物?!」
她失神的看著我,那迷失的眸子險些融化了世間的所有。良久,那微微開啟的唇瓣居然叫出了我最不想聽到的兩個字,胤禵!
最後的理智在她一再的摧殘下終於爆發了,若你將背叛視為愛,將誓言視為永恆,那麼,這樣的愛,我的確沒有!
幾日後
「四哥!」胤祥上前一步,拿掉我手中的毛筆「你到底聽到我的話沒有?福兒這幾天吵著執意要見胤禵呢!」
「見就見吧!」我吸了口氣,看著蘇軾的這篇《江城子》,事情終歸是要解決的!
天空微微泛白,送福兒回府後,來不及回去府上休息,整理了一下衣服,直接進宮去找皇阿瑪。
「皇阿瑪吉祥,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胤禛?找朕有什麼事嗎?」皇阿瑪已經起身整理,準備一會的早朝。我看了看他,略微點頭,眼帘有些不自然的垂下。
「你們都下去吧。」皇阿瑪輕輕揮了揮手,一屋子的下人應聲而退。
「說吧。」皇阿瑪坐到榻前,挽著朝服的袖筒。
「皇阿瑪,兒臣……兒臣想……想和您要個人。」
「哦?是誰啊?」皇阿瑪不可思議的一笑道。
「是鑲黃旗四品典儀官凌柱之女,鈕軲轆氏*福雅。」
「恩,朕准了!」皇阿瑪略微思索了一下,點頭應道。
「皇阿瑪!」看到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筆預寫詔書,我有些慌忙的喚到。
「怎麼了?」
「回皇阿瑪,按照凌柱的身份,福雅是不是只能封個格格?」我一臉的愁緒,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是又怎麼樣!」他眉頭微蹙,似乎在等著我下面的話。
「回皇阿瑪的話,自幾年前的那場雪仗之後,兒臣就不曾忘記過福雅!若只能給她封個格格,兒臣認為,那就太委屈她了!」我壯了壯膽子,抬頭看著皇阿瑪,仔細的觀察他此刻的神情。
「雪仗?是她……」皇阿瑪略有所思的微眯著眼睛,也許是想起了那年的情景。
生在帝王之家,手足之情是最為淡薄的,但是那年的福雅,卻讓我們這些生在以權勢為重的皇宮裡的阿哥們,真真切切的體會了一次手足之情,也著實是當之不易的。
「這話是誰叫你說的?」收起了思緒,皇阿瑪的眼神變的銳利起來,直勾勾的射向了我。
「回皇阿瑪,這番話是兒臣的肺腑之言!絕無其他!」我直挺脊背,毫無遜色道。
「你下去吧,讓朕好好想想。」良久,皇阿瑪緩緩合上雙眼,擺擺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