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人類的選擇

拉奧走了。

人們很花了一陣才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其後緊隨的一天里，整個地球範圍內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彈。幾乎所有人都停止了他們應做的事，工人們罷工、學生們停學，全世界每座城市都有人走上街頭虔誠地祈禱，整齊地呼喚那個他們已經交託了全部信仰的神明的名字。

突然之間，拉奧的聖殿就從天空中消失了，無論天文望遠鏡還是衛星都沒法觀測到它的半點蹤跡。不計其數的先知們被拋棄在了地球上，同樣也都已沒法再感知到和自己神明的聯繫。先知們跪倒在街頭痛哭流涕，紛紛開始反思究竟是什麼導致了他們被神明所拋棄。

拉奧的整個網路都被切斷了，人們不再感到被祝福，生活變回了老樣子。疲憊、失意、沮喪回到了他們的生活中，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似乎都開始不再順利。工作變得困難無比，學生們也都再無心學習。拉奧消失后的第一天，多數人甚至發現起床面對新的一天都空前困難。

拉奧的賜福帶來了改變、帶來了幸福，正如他所承諾的那樣，但這卻又像是種令人慾罷不能的毒品。為其不長的嘗試已讓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對他的祝福產生了強烈的依賴感，甚至到了離開它就沒法活下去的地步。

第二天，拉奧仍沒有回來。對很多人來說這或許已是他們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天了，短短兩天就好像過完了充滿苦痛和折磨的兩輩子。兩天內犯罪率開始像一條升天的火箭直衝雲霄，一天內嘗試自殺的人數可能甚至創造了人類歷史上的新高。

拉奧走了，但他在人類社會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一個人類文明或許永遠也沒辦法填補的空缺。

兩天里新正義聯盟的所有人都幾乎忙得不可開交。犯罪像砍不完的雨後春筍沒完沒了地在全球範圍內跳出，像火災一類人為的災害此起彼伏。跳樓終結性命似乎成了這兩天內全新的潮流，傑伊一個人一天之內就接住了三十多名試圖跳樓輕生的可憐蟲，而其中四個在嘗試失敗之後都選擇了在家裡安靜地割脈自殺。

新正義聯盟就像在全球範圍內疲於奔命的救火員，他們能撲滅一場又一場大火、卻沒法切斷火焰的根源。他們意識到這不是辦法，拉奧在人類世界里挖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如果不填上它人類將慢慢地自我毀滅，沒有人能夠阻止。

於是在一次短暫的緊急會議后，他們同意了必須站出來，讓人們看到希望，讓人們重拾活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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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來到這裡，聆聽我的聲音的每一個人。」超人漂浮在紐約的街頭——正是他第一次對著鏡頭告訴全球人民不需要害怕拉奧的地方。塞滿了幾條街的人們在下方仰望著他的身影，無數鏡頭又一次將訊息同步直播去了世界各地，只不過這次承載了和上一次截然相反的訊息。

「我知道過去的兩天里你們過的很艱難。」超人說道，「我知道失去了信仰......失去了精神寄託是什麼樣的感覺。很多人覺得沒法堅持，選擇了放棄，很多人甚至選擇自我終結。這兩天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太多這樣的人，而我沒能救到他們全部......」

超人停頓了一下，情不自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藍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沮喪。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重新睜開時望向眾人的目光中又重新充滿了激情。

「但無論如何，生活總是得繼續。」他說，「生活就是這個樣子，有時候它們可以變得很艱難，有時事情就是不順利......但不管怎樣，那終究都是我們的生活——我們自己的生活。它不屬於拉奧、不屬於任何其他人，我們自己可以做生活的主人，而這就是代價。但我們仍然會奮鬥，因為我們知道在無數的困難、挫折和磨難之後，總會有美好的事物等待我們。而當我們終有一天收穫美好時......回過頭去，我們會發現，一切都是值得的。」

超人的每句話都鏗鏘有力，飽含激情，因為這些全部都是發自肺腑，是一個來自堪薩斯農場的小鎮男孩對生活最真實的體會。他真的相信生活的美好，並希望能通過鏡頭把自己的積極樂觀傳遞給地球上的每一個人，讓大家都能停止消沉、走出拉奧的陰影，再度擁抱生活。

可惜似乎並非每個人都能以他的視角看待事物。

人群中一個胖子高舉起雙手，響亮地鼓起了掌。隨後他仰頭直視著超人的眼睛，道：「說的挺好，很激勵人心。但我只有一個問題......我們的神，拉奧，他在哪兒？」

超人皺了皺眉：「不，你們不需要拉奧來幫助你們變得更好......」

「但你告訴我們接受拉奧帶來的改變不是嗎？」那胖子說道，「我們照做了。但現在......他去了哪兒？」

人群開始騷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附和，顯然這胖子的問題道出了多數人的心聲。拉奧去了哪兒，這是人們聚集在此聽超人說話的唯一理由，他們顯然對空洞的心靈雞湯毫無興趣。

「好吧。」超人沉思半晌，決定坦承，「是的，我告訴過你們去接受拉奧帶來的改變......但事實是，我必須向你們道歉，那是我的過失。拉奧......他並非像我想象中的那樣，也不像你們想象中的那樣。他並非是一個播撒和平、為創造美好未來而奮鬥的神，他只是一個和我一樣的氪星人，只是為了追求過多的力量而被蒙蔽了雙眼。

拉奧承諾祝福你們、讓你們的生活變得更好，而事實上代價是你們的生命都被和他自己緊密相聯。他攫取你們的生命，讓你們變成了他個人的養料。你們會因此而死，而通過你們的犧牲......他將變得強大、不朽、無所不能。」

這番話一出，騷動頓時升級成了混亂，人群幾乎炸開了鍋。

「你在撒謊！」有人直接喊道，「你們只是因為拉奧的到來讓你們這些超級英雄無事可做了不是嗎？」

「對，一定是這樣。拉奧讓世界變得完美了，而完美的世界不需要你們這些英雄。所以你們使壞把他趕走了不是嗎？」

「對啊，一定是你們這些超級英雄做了什麼讓偉大的神明拋棄了這個世界！」

超人皺起眉：「不，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我是你們中的一員，如果有朝一日世界真的不再需要我，我很樂意在你們之中繼續生活。但你們不明白，拉奧所謂的祝福是有代價的......」

「是啊，他攫取我們的生命，我聽到了。」說話的是人群中一名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但那又如何呢？反正我的生活本來也沒剩下什麼值得失去的了，他拿走就拿走唄。至少剩下的幾天里我能活得幸福——比我這輩子過去的三十年都要幸福。」

「我也是。」又有人附和，「我的生活已經是一坨屎了，我渾渾噩噩地活了這麼多年，從未像拉奧到來后的幾天里那樣感覺與眾不同。所以就算我要用接下來所有的壽命換取為其不長的幾天幸福，我也樂意如此。就像我之前說的——生活已經是這樣了，還能糟到哪裡去呢？」

接下來的一分鐘里超人驚訝地發現了抱有類似想法的人在人群中佔據了多大的比例。人們竟沒花多少功夫就接受了「用生命換取幸福」的概念，紛紛表示樂意接受拉奧對他們生命的蠶食。

在此之前超人從未發覺，原來有這麼多的人對自己的生活不滿到了這種地步。

「不，」超人仍未放棄勸說，「你們不明白。拉奧只是個寄生蟲，他們試圖奪走你們的生命本身，至少......」

「所以為什麼該由你來做決定？」有人喊道，「我是說，歸根結底你只是個外星人不是嗎？」

超人愣了愣：「但我在地球長大。」

「在地球長大的氪星人。」那人說，「還是個氪星人。」

另外又有人附和：「拉奧來這裡是為人類帶來改變，是否接受他的祝福難道不該由我們自己決定嗎？所以你又是憑什麼替我們決定這些？如果我們樂意接受拉奧的轉化......你又有什麼權力阻止我們這麼做。」

超人閉上了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就好像火星點燃了引線，這個觀念有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了開來，人群的呼喊聲達到了高潮。超人俯瞰下方群情激昂的人們，良久不語。

最後，他一聲不吭地飛上天空，消失在了人們的視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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