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夢
窗戶輕輕動了一下,「嘶拉」一聲,被風扯開了一條縫。風灌了進來,像一隻大在似的蠟燭上輕輕一撫,便將火苗壓滅了。
屋子沉降在一片黑暗中,風卻驟然停了,那黑便如一潭死水,從頭頂壓下,恨不得把周萬中溺死在其中。他能感覺到心跳一點點快了起來,「嗵嗵嗵嗵」......心臟撞在胸口上,又悶又疼。
周萬中稍稍定神,叫了幾聲來人,卻沒有人應聲,想是風急雨大,守夜的小廝們早不知跑去哪裡避雨打牌尋樂子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去拉那扇被風吹得半開的窗戶,可手剛伸出去,就被從房檐上滑落下來的雨滴打濕了,冰涼的雨滴順著手背滑下,竟像是落進了心間。
「阿忠啊,你也坐下來吃一盞吧。」
「老爺,您先吃,您吃完了我再吃。」
「阿忠啊,我看你也是個當郎中的料,好好學著點兒,將來我……阿忠,你這酒……為什麼?我待你不薄……」
「老爺,這一世是我對你不起,下輩子阿忠當牛做馬報答你......老爺,不是我心狠,著實......是因為......因為我怕了,你不知道眼睜睜看著父母兄妹死在自己面前是什麼感覺?人都快瘋了,還得一家一家地求過去,求他們能借些銀子,讓我能給家裡人置辦一口薄棺。」
「老爺你知道嗎?我最後只能買得起一口棺材,爹,娘,哥哥,還有我那個尚未成年的小妹妹,我把他們塞在一口棺材里,就這麼埋了......呵呵......呵呵.......我原以為裝不進去的,可是他們到最後,被病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所以,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我塞進去了,妹妹的胳膊被擠斷了,很清脆的,咯嘣一聲,像折斷一根樹枝般容易......」
一陣風掃過來,雨水像鞭子似的抽到周萬中的臉上,他一個激靈回過神,扯住窗戶朝里重重一拽。「咔嘣」一聲,窗戶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又拉了幾下,還是關它不上。
若不是黑燈瞎火,周萬中應該早看到那個卡在窗戶和窗框之間的東西的,那是他極為熟悉的一樣物事,曾幾何時,它是他最親密的夥伴,他每天都要提溜著它,在百眼櫃前來來回回地走,打開抽斗,抓出一把草藥放在它上面,細心稱量。
戥子,稱藥用的戥子,就夾在窗戶和窗框中間,被一道驚雷照得反射出了一線明光。
「啊。」周萬中不自覺叫出聲來,朝後退了幾步,他認出那是無方堂的戥子,高懷仁節儉,一隻舊戥子用了幾十年,戥星都被磨得有些看不清了,卻還捨不得丟。
可是現在,這隻已經舊得發黑的戥子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呢?就像被什麼人提起來似的,只有秤盤夾在窗戶中間,戥桿似乎飄在窗子後面......
周萬中提著兩條打顫的腿又一次走過去,用力將那扇窗推到最大。窗子完全打開的那一刻,他終於看到了站在後面的三個人影。三條面目模糊的人影,中間的是高懷仁,兩邊站著他的妻女,而那根戥桿,被高懷仁捏在兩指之間。
「阿忠,你離開的時候,忘記帶走它了......」
高懷仁伸直手臂,舊戥子便被遞到了周萬中面前,被風吹得打了幾個旋兒,帶來一股他熟悉的葯香。
「啊......」周萬中不知道自己為何伸手接過了那隻戥子,可是手指捏住戥桿的那一刻,秤盤上面忽然多了一樣黑乎乎還在「噗噗」跳動的什物。
是什麼?周萬中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左胸卻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劇痛,是什麼?他猜到了,卻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人是要瘋掉的。
「阿忠......」聲音忽然變換了方向,似乎飄在他的身後,他們進來了,無聲無息地貼著他站著,吹出的氣息噴在他的后脖頸上,刺骨的涼。
「阿忠,你的心重幾何?」身後的聲音在逼問他。
周萬中不敢不答,他的心臟在秤盤上跳動著,像一個溺了水拚命掙扎的人,可是任憑它撲騰得再厲害,戥子錘都掛在第一紐上,一動不動。
「阿忠,你的心......重幾何?」後面的人又催問了一句。
「無重,」周萬中垂下頭,倏地又將腦袋昂起,發出一聲冷笑,「我的心無重。」
身後爆出幾聲尖銳的嗡鳴,三條白煙從周萬中的腋下交替竄出,直衝秤盤上那顆烏黑的心臟去了,白煙兒刺進去的那一刻,周萬中感覺到一陣無法言喻的痛苦,身上的每一塊骨頭彷彿都錯了位,肌肉顫動著,恨不得從骨骼上脫落下來。
他「哇哇」大叫著從夢中醒來,手忙不迭地摸上自己的胸口時,發現下面那玩意兒還在突突跳個不停。
是夢啊,周萬中粗喘著氣,從床榻上坐起來,頭一偏,便看到夢中的那扇窗被風吹得開開合合,「咔咔」作響。他下了床,跌跌撞撞朝窗戶走去,他一定要看一看,看一看那扇窗的後面,究竟有沒有來找自己復仇的冤魂,因為這一刻,最折磨他的,已經不是結果,而是等待的煎熬。
窗戶後面沒有人,雖然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度被他誤認成故人的喁喁細語,可是,在當周萬中將窗子完全推開的那一刻,他卻清楚明白地看到,窗子後面半條人影也沒有。
夢已經過去了,他腳下這片結結實實的土地,容納不下那幾個從十八重地獄前來尋仇的冤魂。
可周萬中的心卻並沒有因此安定下來,他沒有找到「結果」,便只能又一次在等待中苦苦尋覓,看不到出口,亦無法解脫......
「曹雲。」他喚了一聲,心情沉鬱,或許只有一壺好酒能暫解煩憂。
沒有人應聲,於是他又喚了一聲,「曹雲......」
一陣腳步聲從院外由遠及近......
「曹......」
周萬中的聲音卡在喉嚨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透過院門下的縫隙,他看到了一雙紅色的繡鞋,被潮濕的暗夜模糊了邊緣,如兩小朵火焰一般從縫隙中一閃過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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