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願望
燈泡就在門框邊上,將一人一鬼的影子照得很長很長。
老人的體格瘦小,拖在地上的影子卻格外巨大,在房間里拖出一片深沉的漆黑,影子邊沿那稜角猙獰的輪廓也與屍體本身對不上,根本不像是顧老先生自己的影子,而是別的什麼怪物。
這是黎易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寄宿著厲鬼的屍體的影子,只有匆匆一瞥。
因為在燈光亮起的瞬間,鬼便高高跳了起來。而在房間中央,黎易的影子正躺在那裡,猶如待宰的羔羊。
明明動作是那樣機械,行為模式是如此死板,但當被觸發了規則的鬼真正行動起來才能真正理解,所謂規則之鬼,究竟有多麼恐怖。
咚!
上一秒還在房門口的老屍瞬息間便消失不見,一道黑影越過方桌落在了房間中央,死死併攏在一起的雙腳重重踩下,在地板上留下一個蓮花狀的漆黑腳印。
撲通一聲,一具柔軟的身體向前栽倒在了門口,血液染紅了地板。
黎易單膝跪在房門口,一隻手剛從門把手上取下來一把黑色的雨傘,另一隻手則死死攥著一塊打開的懷錶。
精緻的錶盤上,活潑的秒針正滴滴答答地逆時針走動著。
夏涼安臉朝下栽倒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毫無抗拒地死在了鬼的腳下。
「我死得好慘啊……」
「是啊,好慘啊……」
黎易身後,正俏生生地站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女,兩個夏涼安肩並肩站著,用身體為半跪在地上的黎易遮住了燈光,用自己的影子籠罩住了他的影子。其實原本是有三個人的,只是剛被鬼踩住影子踩死了一個。
房間中央傳來一聲悶響,那具腐敗的老屍倒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剛被踩死的夏涼安的屍體僵硬地直立了起來,臉上皮肉蠕動,成了一朵血腥妖艷的肉蓮花。
「快走吧,我替你死。」
「明白。」
黎易沒有廢話,單手將懷錶塞進領口,三步並作兩步朝門外跑去,背後再次傳來咚咚的跳躍聲,伴隨著少女柔軟的身體倒在地板上的聲響,那是鬼在殺人。
直到咔嚓一聲,黎易關上了燈。
一切歸於寂靜。
黎易撐著傘站在走廊外,任憑雪白的月光簌簌灑落在傘面。房間內,臉上血肉猙獰外翻的厲鬼一動不動地站著,那宛如實質的深邃惡意即使隔著房門都能感覺到,不過黎易明白,不論鬼對生者有著怎樣的憎恨,它都已經找不到自己了。
「損失了三分鐘,還好,不算多……」黎易心中自語一聲,默默拉上了24號房間的門,將這隻險些奪去自己生命的惡鬼反鎖在了裡面。
他剛才從懷錶里取出了3分鐘的時間,招來了3個存在時間為1分鐘的夏涼安,用她的身體為自己擋下了厲鬼的襲擊。還好有夏涼安這名「授格者」在,還好她以絕對的信任告訴了自己懷錶的用法,否則自己已經橫死當場。
黎易撐著傘緩緩轉過身,眺望天邊雪白的月弧。
「明天要向她本人道謝才行啊……」
右手輕輕摁了摁胸前的懷錶,黎易抖擻精神,往下一個房間走去。
時間靜靜流逝,夜裡的落葉公寓仍是一片黑暗,而拉著窗帘關著門的27號房間里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黑洞洞的27號房間里,忽然響起了一聲驚呼。
「啊!」榮麗媛從床上猛然驚醒,帶著應激后的心有餘悸猛地坐了起來,臉色發白地雙手捂住胸口,急促地呼吸著。她的口中仍小聲呢喃著兩個字:「惜君……」
「所以惜君是誰啊?」床邊響起了清朗的少年嗓音。榮麗媛下意識地循聲望去,看到的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我,我已經死了嗎?」榮麗媛略帶恍惚地問道。
黎易綳不住笑了:「你摸摸你身上是什麼,陰曹地府的牛頭馬面會這麼好心給你蓋被子?」
榮麗媛這才聽出黎易的聲音,緊張的情緒緩和了不少,她掀起蓋在肚子上的被子,摸索著坐了起來,但沒找著自己的鞋哪去了。
「這裡是哪裡?為什麼不開燈……」榮麗媛輕聲問。
「開燈的話會死人的。」黎易漫不經心道:「我們現在在落葉公寓的一間房間里,另一間房裡鎖著一隻鬼,開燈的話會把鬼引過來,那樣我們誰都活不了。」
榮麗媛愣了一下:「原來還是在裡面么……」
一覺醒來便摸到了溫暖的被褥,她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回到了外面,先前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漆黑的夢,但殘酷的事實卻不容她逃避。
「黎易,為什麼只有你在這裡,其他人呢?」榮麗媛忽又緊張地問道。
「柳永康死了,梅友乾大概率也死了,夏涼安……額,她在隔壁睡覺。」黎易總不可能跟她講夏涼安正存在自己胸前的懷錶里,隨口扯了個不咋容易被揭穿的謊。
榮麗媛聞言有些落寞:「死了嗎……」
「其實我比較好奇之前在門外的時候你是怎麼活下來的,還有就是你一直念叨著的『惜君』是誰?」黎易的聲音在一片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那聽起來像是個人名。」
榮麗媛沉默了幾秒鐘,才回答道:「惜君,是我女兒的字。」
黎易有些詫異,這年頭除了「名「之外還有」字「的人已經很少見了,看來榮麗媛嫁的夫家是個比較傳統的大家族。
但又沒那麼傳統,因為真正傳統的女性的字是嫁人以後由夫家取的,所以才有未婚小姐待字閨中的說法。
「你當時差點就死了,居然還在念叨女兒的名字,看來你們倆母女感情不錯。」黎易沒有多評價,這樣的發言顯得有些敷衍。
榮麗媛輕輕嗯了聲:「因為我的女兒,就是我登上升格列車的原因。」
「哦?你是為你女兒登上的列車?」黎易頓時來了興趣,作為一個樂子人,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其他收信人上車的動機。
但回憶起登上列車的原因對榮麗媛來說顯然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黎易聽她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才輕聲道:
「昨天……應該是昨天吧,傍晚時分,我的丈夫開車去接惜君回家。他工作很忙,一個禮拜有六天不著家,所以很珍惜和女兒見面的機會,每次都是親自去接。
但這一次卻在路上出了車禍,他被金屬破片扎穿了心臟,很快就搶救無效,由醫院方開具了死亡證明……只有我們的女兒惜君還在病床上,現在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而且醫生,醫生說她很大概率上再也醒不過來了。」
榮麗媛一邊說著,不停地用手指捋順被睡得亂糟糟的髮絲,眼眶已經紅了一圈。黎易聽見她的聲線顫抖,帶著泣音:
「我,我一直以為神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不會滿足讓死者蘇生這樣貪婪的訴求。
所以我不敢貪求太多,我只想讓惜君醒過來……我的女兒,她還那麼年輕,還有那麼多美好的事情沒有經歷,我想看見她健健康康地去上學、去畫她喜歡的畫、去遇見值得她珍愛一生的人,不要像我一樣……」
說到後面,榮麗媛顯然有些情緒失控,已經是語無倫次,積鬱了太久的恐懼與苦悶一下子宣洩出來,讓這個性格本就不算堅強的女人淚流滿面。
聽著她抽抽噎噎的哭聲,黎易注意到的卻是別的事情。
榮麗媛自稱是為了讓生命垂危的女兒恢復健康而登上的列車,這就代表,她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在升格之路上,或許存在著讓她的願望成真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