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一袋血
其實,在過去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裡,除了前半小時袁意還說話之外,後面的一個小時里,基本上都是小汪一個人在說,袁意在旁邊安靜地聽。
小汪說了他第一次喝血的經歷,說了他喝血之後的快樂和興奮,說了他不喝血之後是如何地寢食難安,說了他為了對抗自己的「癮」而做出的種種努力,但最終卻臣服在了「癮」之下,並逐漸被「癮」控制,走上了偷盜之路。
小汪是孤獨的,是痛苦的,是糾結的,是自卑的。
但同時,他也是善良的,是溫柔的,是富有同情心的。
真正讓小汪走上吸血鬼這條道路的,是那些辱罵他野種,辱罵他沒爹沒娘,辱罵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野猴子的那些人。
小汪成為吸血鬼,是被動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他必須要鼓起勇氣來保護自己,來防衛自己,來和那些惡言惡語對抗,在這個殘忍殘酷的世界里活下去,可光靠他自己的力量是不行的,他需要藉助外界的力量,或者說是藉助精神上的力量。
而鮮血,就承載了這樣一個功能。
喝血,並不會真的讓他在瞬間變得強壯,變得敏捷,變得充滿勇氣和鬥志,但通過喝血,他可以在潛意識裡暗示自己,讓自己變成那樣的人。
這是一種變相的自我保護。
如果他不喝血,他就會喝別的,如果他不喝別的,他就會用另外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比如最極端的方式是人格分裂。
所以,袁意從一開始就說了「這不是你的錯」。
確實,對小汪來說,這並不是他的錯。
一路走來,他不僅在小時候被同學們辱罵,上了社會之後,也被社會上的成年人辱罵,在辱罵聲中,他的自我越發封閉,越發小心翼翼地不與人接觸,隱藏自己是孤兒的身份,讓自己遠離人群,靠喝血維持生活的希望和快樂源泉。
他背負著孤兒的原罪,一路走到了今天,如果不是喝血,他可能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些惡語相向的攻擊中,死在了他無數個夜晚對自己的自責和懺悔中。
可,沒爹沒娘,是他的錯嗎?
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就不該下生的。
但,既然生下來了,就只能承擔結果。
說到最後,小汪哭了。
二十多年來,他沒有和第二個說過喝血的事情,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經歷的痛苦和折磨,他將這些心事和痛苦深埋在心底,唯一的渠道,是寫作,他喜歡寫作,也希望能藉助寫作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情感。
袁意在小汪房間內看到的那些草稿紙,就是小汪寫下的關於他自己的故事,他寫作不為成名,不為賺錢,只為寫出自己的事。
可寫作畢竟是向內的,當寫出來的東西無人認同,無人觀看,無人欣賞的時候,反而還會加重心結。
袁意的到來,就仿似是上天註定,就好像是老天爺看見小汪苦了這麼多年,要活不下去了,終於不忍心,派了一個人來,幫助小汪。
小汪能感覺到,袁意的心是向著他的,是真心為他好,真心希望他好的。
這樣的感覺,他除了在爺爺身上感受到之外,沒有在第二個人身上感受到,即使是他的舅舅,雖然對他也很好,但因為他們交流不多,缺乏心與心之間的共鳴,總感覺有層隔膜在兩人中間。
「我知道喝血是怪癖……我知道我要控制我自己……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早晚會毀了我自己……可我沒有辦法,如果不喝血,我就活不下去了……」小汪嗚嗚地哭著,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好幾遍,但此時說的語氣卻已完全不同。
同樣的話,不同的語氣,不同的心境,其代表的意思,也截然不同。
袁意輕輕抱住了小汪,用手輕拍著小汪的後背。
當清晨的溫暖陽光越過圍牆,照射到兩人身上的時候,小汪倚靠在袁意的肩頭,袁意攬住小汪的腰,一時間,兩人沉默無言,望著面前地面上的那縷陽光發獃。
不管歷經怎樣的風雨,不管過去有多少個陰天,前方又會有多少個陰天,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陽光總會到來。
總會。
七點半的時候,小汪主動說:「他們都已經在那裡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小汪說的他們,當然是吳主任、副校長、大劉這些人,他們時不時地將腦袋從天台底下的通道中伸出來,朝上面觀望一會,然後又縮了回去。
在看見小汪從圍牆上跳下來之後,他們並未主動上來,也沒有說話,而是一直在下面等候著,這其中包含著對袁意的信任,當然,想必也有樊道明居中勸說的作用。
袁意道:「沒事,可以讓他們再等一會,人的一輩子那麼長,一兩個小時算不了什麼。」
小汪看了一眼袁意,忽然間,他咧嘴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了牙齒,他的牙齒是暗紅色的,看起來觸目驚心,這是長久被鮮血浸泡所導致的。
小汪笑著說:「你是個好人……真的……我這輩子還從未遇到過像你這麼好的好人……」
類似的話袁意聽過許多人和他說過了,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真誠,這樣發自肺腑,這樣讓袁意感動。
袁意看著小汪蒼白的臉,瘦削的臉,發紅的牙齒,羞澀的笑容,他知道,能夠讓小汪說出這句話來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更知道,從這時候開始,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小汪,影響著小汪的現在,影響著小汪的未來。
袁意嘴角含笑地說:「如果你早點遇到我的話,可能就不會受這麼多苦了。」
小汪看著袁意,袁意看著小汪。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舒適。
如果有可能的話,小汪多希望這一幕能夠永遠地延續下去,能夠一直這樣坐在這裡聊天,直到地老天荒。
許久之後,小汪長吁一口氣,似是想通了一般,站起身來,說道:「我得跟他們走了。」
袁意並未阻止他,和他一同站起,說:「我和你一起。」
小汪笑了起來,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笑了,其實,如果不是暗紅色的牙齒看起來稍顯怪異之外,他笑起來的時候還挺好看的。
小汪踏步朝天台的出口走去。
直到這時,大劉才一躍而上,站在了天台上,望著小汪。
小汪走過去后,主動抱住了大劉。
大劉雙眼泛動著淚花,說道:「你這個傻孩子……可把我嚇死了……」
小汪主動安慰起大劉來:「舅舅,沒事了,沒事了……」
這時,吳主任,副校長,樊道明也相繼從下面上來了。
小汪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複雜,忽然間,他似是想起了什麼來,扭過頭去,望向天台的圍牆。
「是在找它嗎?」袁意的手中拿著一袋鮮血,這是最後一袋鮮血。
「是……」小汪點了點頭,面色有些發紅。
「喝了吧,不喝浪費。」袁意笑著說,主動將血袋遞了過去。
「真的……可以嗎?」小汪有些猶豫。
「不用擔心,你現在還沒有開始真正的治療,所以,可以做最後的放縱,一袋血改變不了什麼的,只要你的心境變化了,就可以了。」袁意說。
小汪將血袋接了過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眼神各異,神情不同。
小汪的目光依次從眾人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了袁意的臉上。
袁意朝他點了點頭,鼓勵般地道:「喝吧,沒事的,就當它不是血,而是一瓶飲料,一瓶紅顏色的普普通通的飲料,不要有心理壓力,我們也不會責怪你。」
小汪「嗯」了一聲,鼓起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撕開血袋,揚起頭來,將血袋對準嘴巴,把鮮血如注般擠進嘴中。
在陽光下,鮮血紅的耀眼。
小汪的喉結在滾動,鮮血順著他的咽喉流入他的體內。
整整一袋血,一口氣喝完。
喝完后,他將嘴角邊緣的鮮血舔舐乾淨,緊緊閉上了嘴巴,用力吞咽了一口,將所有鮮血全部喝下,一點殘渣都不剩。
喝完后,他長吁一口氣,頓感神清氣爽,渾身充滿了力量,臉色都變得紅潤了許多。
他略微抬頭,望了一眼冉冉升起的太陽,將血袋扔在了地上,踏步朝階梯走去。
這一袋血,既是訣別,也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