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頑固

「老師，我正在貧民窟照顧病患，暫時走不開。」米妲回答說。

這個問題讓身在「暮光妖精」的玄微子沉默下來，他當然清楚米妲之前所作所為，自己其實樂見這種情況的發展。

同樣的救助行為，玄微子本尊更多是將受苦之人視為可以隨意試驗撥弄的肉塊，而米妲更多是出於共情，真切地懷有一顆救助苦難的心思。

「米妲，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仁慈嗎？」玄微子忽然問道。

「請老師指點迷津。」

師徒二人藉由捲雲碧玉佩心靈感應，玄微子說道：「普通人的仁慈，是依賴於生理遺傳作用下，受到外界刺激而形成的觀念轉變。這樣的仁慈是脆弱的、是短暫，如同那些吃飽了撐的中產市民，看見路邊模樣可憐的貓貓狗狗，生出仁慈心念，做出救助舉動。

我並不是說這樣的做法有錯，但這樣的仁慈心念，是高度依賴於外部刺激下才能維持，如果行為本身碰壁……比如貓貓狗狗太臟，照顧起來弄得滿身腥臭；或者貓貓狗狗數量太多，自家財富不足以餵養它們；又比如家人親朋不贊同這種舉動，惹來非議與責難……如此種種動搖仁慈心念，本身將無法維持。」

米妲問道：「老師您是希望我堅定自己的心念嗎？」

「不，堅定往往意味著頑固，修道之人一旦陷入頑固境地，便是道心蒙塵、元神蒙昧。」玄微子說道：「比如說吧，有些人照顧貓貓狗狗，自得其樂之餘，這種感受繼續刺激了本身的仁慈心念，以此反饋循環，形成一種既定難改的身心模式，認定自己照顧貓貓狗狗是正確的舉動，甚至認為是偉大的事業。

旁人若是有一句指摘批評，便會立刻激起這種人內心強烈的對抗，因為頑固的心念已經讓他們缺乏對外部環境的判斷能力，甚至連自我矯正的能力都喪失了。而與外部的不協調，自然帶來身心諸般不順。

這種時候，仁慈心念繼續僵持下去，只會是殃及身心。可是仁慈心念如果維持不下去，很可能會徹底顛覆舊有的身心模式，這未必是變回一般意義上的『正常人』，而是從仁慈轉變為不仁殘暴，乃至於行止失常、判斷錯亂、顛倒無明，這就是我過去曾言的『走火入魔』。」

米妲問道：「普通人也會『走火入魔』嗎？」

「米妲，我方才說的事情，與照顧貓貓狗狗有關嗎？」玄微子反問一句。

米妲回答說：「無關，實際上人可以對任何事物抱有仁慈之心……我明白了，但凡是具備靈智，都存在『走火入魔』的可能，眾生心中都有魔性。為了維持一種心念，從堅守走向頑固，甚至不能容忍與心念抵觸相悖的現實。

這樣的人，結果要麼被現實徹底打垮擊敗，頹廢難起、生機凋零；要麼走向傾覆現實、狂喪難遏的道路，徹底陷入絕境之中，說不定還要把無辜之人和社會秩序拖入同樣狂喪昏亂的境地。」

玄微子沉默半晌，只得說道：「正是如此。」

有時候徒弟悟性高超，往往可以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有些事情玄微子兩世為人才堪堪領悟，米妲卻是一點就透。

「不過嘛，世上大多數人，也不至於走火入魔，一般人的心念也不會膨脹頑固到那種程度。」玄微子補充道：「還是拿照顧貓貓狗狗舉例，其實很多人只是看見小動物可愛又可憐，出於一時愛心而去照顧，在實踐中稍稍碰壁，他們就知道退縮了，尤其是自詡中產的小市民，若論『自愛』，沒有人比得過他們了。」

「老師，其實他們那種算不上是真正的『自愛』吧？」米妲說道：「那其實就是一種依靠物質生活裝點起來、外表精緻的利己主義，不過是靠著照顧貓貓狗狗，來滿足無所適從、缺乏自我定位的空洞內心。」

「看來你確實有所領悟了。」玄微子說道：「真正的自愛與真正的仁慈是相通的，人是依賴自己身體接收外界刺激而做出反應的，也因此形成『自我』的基礎輪廓。沒有疼痛知覺，就不知道危險，沒有甘甜美味，就不知道營養，這也是人賴以為生的基礎本能，不需要人教。

但這種『自我』只是身心知覺假合而成，這個基礎上的『自愛』，不過就是沉迷於某種身心模式，普通人認識中的『意志堅定』、『堅韌不拔』這些良好素質，基本就是對某種身心模式的認可與長久維持，同樣是讓元神蒙昧，非修道正途。」

米妲隱約摸索到無形關竅：「如果剝離掉身心知覺的干擾，就可以破除或者消解舊有的、頑固的觀念判斷，重新建立起『自我』與身心知覺、身心知覺與天地萬物的聯繫轉化，因此明白自己立身處世並非只有一種方法模式。如同細針可以插入線索經緯間，編織出全新的花紋，尋常世人看見的，只有我留在布料上的花紋，卻不知道我是穿梭自如的細針。」

「這就叫做『遊刃有餘』，不明此理，難得貴身自愛。」玄微子心下驚嘆，米妲從自己的角度，領悟出庖丁解牛的真意。

「真正的自愛我已大略了解，還請老師指點真正的仁慈。」米妲說道。

玄微子乾脆說道：「自我身心與天地外物無時不在聯繫與轉化之中，當你能夠真切領會這一點，就是把原來身心知覺界定的那個『自我』，契入天地外物間，獲得更大解脫的同時，身心知覺所觸及的一切，也都屬於『自我』的範疇，明悟萬物相齊，貴身自愛也就不再拘束於區區一身，視萬物如視己身，體察事物之間聯繫與轉化，尋找一個更良性、更完美的相處之道。這便是真正的仁慈，無偏無私，也並不依賴任何外部刺激而生成。」

按照米妲如今的修為境界，說這些其實有些早了，因為這後面還牽連著丹道修鍊的高深次第，就連玄微子也還在摸索中途。

但玄微子確實重視米妲，他清楚眼下就是米妲精進的機緣，點撥傳授就是要靠這種時候。

「我有些明白了，但還需要在實踐中深入參悟。」米妲說道：「老師，我仍然打算繼續留在貧民窟。您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自己掂量吧。」玄微子有些無奈，他最清楚修道之人是沒法輕易說服的，這並非是頑固，恰恰是對修行的貫徹，畢竟修道並不能光靠定坐中領會。

中斷了聯繫，玄微子在客房中捧著照影含光鑒，沉思不語，米妲的選擇在他的預料之中。修道之人貴身自愛，那並非凡夫俗子的貪生怕死。實際上，貪生怕死也是一種頑固的心念，而且根植於身心知覺的底層刺激，尤難勘破。

只有勘破貪生怕死之念，破除身心知覺的重重遮蔽，方能忘形而集神炁，乃是修真通玄的仙道門徑。

正如南華莊子所言，外天下而後能外物，外物而後能外生，而後能朝徹、見獨、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

「怎麼了？」帕麗娜手中拿著傳訊鐵盒，此刻穿著一件精緻的法師袍：「見你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難道是又有什麼麻煩事了？」

「沒事。」玄微子迴避過去，問道：「酒店外的人還在鬧嗎？」

自從帕麗娜跟俄格親王會面后，過了才半個月的時間，新卡美洛城中的情況可謂是急轉直下。什麼糧價飆升、遊行示威，顯然都是有人在幕後推動，而且還順便把矛頭指向了「暮光妖精」中的玄微子。

「消停一些了。」帕麗娜不耐道：「要是在過去，這幫窮酸摳門的傢伙哪裡敢堵在『暮光妖精』外？這裡附近都是富豪宅邸，立馬就會有巡邏的守衛把這些傢伙趕走！」

玄微子笑道：「這就是中立的代價，既然我們不肯幫俄格親王，那他當然會坐視我們遭遇不利，難道你要放開手腳，直接對那些示威人群施放法術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帕麗娜輕輕咬牙道：「那些混跡在人群里的吟遊詩人正巴不得我們出手施法驅散人群，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趁機大做文章。到時候元老院中某些人藉此來攻擊我們法賴家族！」

如今「暮光妖精」大門緊閉，其他客人更是早已請離，除了酒店人員，就只剩下玄微子這位客人。而作為專門給上流人士提供服務的高檔酒店，「暮光妖精」本身也相當於一座魔法堡壘，大門牆壁上的花紋雕飾可不光是好看而已，那些普通的示威人群沖不進來，也沒誰真的敢拿自己性命冒險，只是把大門堵住而已。

「這就是固守於舊有模式下的困境，大家都默認的秩序，已經阻礙了變化，拖著大家一塊衰敗下去。」玄微子說道：「俄格親王能夠下定決心跟帝國割裂開來，確實不簡單。」

在玄微子看來，俄格親王也算是有為之主了，清楚自己要在新大陸獨立建國，如果還保留著一大幫與帝國藕斷絲連的貴族富豪，那就是給未來國家留下禍患。

想要在未來對抗帝國，以及更長遠的發展，就必須在最大程度上挖掘國家的潛力，要將土地、財富和人口從這些貴族富豪手中剝奪過來，進行重新的分配。

這件事要是在大倫底紐姆帝國建立初期，面對嘉拉德大陸上一堆大大小小領主，那就只能靠軍事實力一個個硬啃。可是在新大陸則稍微特別一些，擁有大農場、種植園和礦場的富豪貴族們，主要集中在都會城市裡，享受著優渥便捷的生活。

其實這與奧術魔法進步也有關聯，想要獲取大量奧術物品來維持舒適便捷的生活，自然需要財富、物資和人員集中的大都會城市。要是還像幾百年前那樣，領主貴族們星羅棋布分散在各處，就算每位貴族都養得起幾位法師做顧問，也沒法讓生活品質大為改善。

如今再也不是鄉野巫師縮在深山洞窟、地下廢墟，自己艱難探索魔法的時代了，只有儘可能集中人力物力，魔法技藝才有持續進步的可能，奧術顯然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

物質基礎的變化，自然影響了生活形式的變化，貴族富豪聚在一塊，固然讓財富高度集中，可是也相對地讓風險集中。

眼下俄格總督想要動手，根本不用到處亂跑，直接就在新卡美洛城中解決問題。帝國軍團悄然來到，估計已經開始陸續接管城內防務，加上新卡美洛城一直維持著反傳送的魔法結界，那些富豪貴族都沒法偷偷跑路了。

「奧秘之眼這下肯定要拚死一搏了。」帕麗娜說道：「我就是不明白，俄格親王哪來的自信，他為什麼覺得自己可以跟奧秘之眼對抗？」

「靜靜等待吧，估計很快就能看到了。」

玄微子化身原本也是不清楚的，後來本尊有所察覺，他就估計俄格親王過去十幾年一直都在暗中籌備，那恐怕是足以顛覆戰局的強大實力。

再怎麼說，任何鬥爭到最後都要落實到暴力層面，過去法師在這方面毫無疑問是佔據上風，所以社會秩序、利益分配都不可避免要服從法師的意志。

反之，如果法師群體因為內部利益分配而導致分裂，也會破壞舊有的秩序。

玄微子和常青城，其實就是依賴這種舊有秩序崩壞的背景，趁機謀求利益和擴展。以道法對精魂法術和心靈異能的改良，讓這些面臨衰敗的施法體系得以煥然一新，也讓玄微子對道法改進有的放矢。更是組建起屬於自己的勢力，擁有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根基。

相對而言，奧秘之眼面臨的情況就比較尷尬了，明明他們才是推動社會秩序變化的主要動力，如今卻也是他們承受秩序崩潰的後果。

當然了，不是誰都會乖乖承受秩序崩潰的後果，社會也不總是朝著良性方向發展，何況奧秘之眼實力和底蘊都是無比強大，哪怕拼著傷筋動骨的代價，也要頑固維護既得利益。這樣一來，新卡美洛城將不可避免成為激烈鬥爭的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