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填飽肚子最大
渠水越發沒好氣了,一把奪過碗:「不喝拉倒!咱家裡喝水就用碗喝,還茶碗呢,那細膩的白瓷碗一個就好多錢呢,又不是富貴人家!」說著她就又狐疑了:「你都失憶了,怎麼還這麼講究?」
男人沒回答,只略微探究的看她。
男人長得很清俊,大約有十七八的樣子,皮膚白皙,鼻頭英挺,與於家明的清秀不同,後者的長相中分明帶了一絲女氣,但是他,即使在傷病中,舉手抬足間也流露出高貴淡雅的氣質。那一雙看過來的眼眸,倒像是常年位居高位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淡漠,冷靜,從容。
明明是他失憶了,寄住在劉家,但是他的表現,好像他是主人,渠水只是個小丫頭一樣。
這一定是個貴人!
渠水心裡思忖。
她到底欺軟怕硬,不敢那麼放肆,就輕咳一聲,板著臉說:「你的傷還沒好,等有空了我去給你請個大夫,幫你看看咋回事!救你沒有得到一點好處,還要倒貼銀子上去。」說完,她就理直氣壯去了床頭,將壓在男人枕頭下的一個錢袋子拿出來,在對方面前掂了掂:「這銀子是你承諾給我的,我就拿走給你請大夫!」
趙傷沒有應聲,只是側頭看著她出去。
渠水走了兩步,覺得不對,就又回頭瞪著他,俏臉上一片寒霜:「你可不要以為你失憶了,就可以賴掉那一百兩銀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更何況是救命錢!等你啥時候給錢了,你才能走人!」這才掀了帘子出去。
趙傷眉頭微皺,心裡想,好一個利益熏心的村姑!難道她救自己,當真是與他有過協議?
這幅身體確實傷得很重,剛才他已經查看過了,傷口在左胸上,似是用尖利的匕首刺的,好在用的葯不錯,已經止住了血,不然只靠這樣簡陋的條件,他沒死就算命大了。
趙傷環顧四周,破敗的牆壁,嘩啦啦的紙窗,還有空氣中那隱隱散發的霉味,床上能看到幾個補丁的薄被子…
他悶悶吐出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頂,失憶了不說,卻還要待在這樣破舊的環境里養傷,女主人又是個貪婪好利的村姑…
屋外的渠水,將錢袋子放在懷裡,一邊走一邊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奇怪,他明明傷的是胸口,怎麼會腦袋失憶了呢?莫不是裝的?但是看他那個樣子也不像啊!而且,昨天初見他的時候還好端端的呢,怎麼昏迷了就失憶了?難道是發燒…」
渠水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想起來昨天自己一口氣餵了對方四顆藥丸后,男人那驚心的反應。
難道,難道是因為那紅色藥丸的原因?
渠水已經徹底呆住了,她越仔細回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昨天男人的頭上可是冒出了熱騰騰的蒸汽的,莫不是將記憶給燒了?
小山從廚房探出頭,見她臉色變幻莫測的站著,就跑過來仰頭問:「姐,你咋了?韭菜我都擇好洗乾淨了!啥時候咱們做煎餅吃?」
渠水回過神來,傻傻的盯著小山,半晌才吐出一口氣:「小山,我,我好像做了一件錯事…」
小山有些呆萌的眨巴下眼睛,歪頭想了想,便認真的說:「爹說過,要是做錯事了及時改正就是好孩子!」
童言童語將渠水給逗笑了。
她摸摸對方的腦瓜子,無奈笑了笑:「有時候做錯事就沒有機會更改了!我是…算了,不說了,咱們去做煎餅果子吃。」
這種害人失去記憶的事,對渠水來說可是個沉重的心理負擔。她一向算是無憂無慮的,有點承受不了這樣的重擔啊!
那就乾脆不想,等填飽肚子再說!渠水得過且過,很快就將之拋到了腦後,一心一意做起煎餅來。
小山一聽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忙忙點頭,邁著小腿跟在渠水後面去了廚房。
渠水說的煎餅果子,卻是她昨夜守著趙傷無聊時看的美食菜譜,這個法子簡單,用的料也少,內容也好記,所以她就準備今天試驗一下。
將珍藏的一點細面舀了小半碗出來,又加了一大碗黃面,加了水攪成麵糊糊。就將自家蓋著大鐵鍋的鍋蓋取下來,單獨放在灶火上,小山負責燒火,怕鍋蓋薄,就用了細柴慢慢的燒。等鍋蓋微微加熱后,她就抹了一層薄薄的豬油,再舀了一勺麵糊放上去,拿了勺子的背面去攤開,攤成一個薄薄的圓,翻過來后,狠狠心打了一個雞蛋撒上去。
小山已經開始咽口水了,家裡只有一隻老母雞,昨天被渠水一刀殺了,就只剩下以前存放的十幾枚,金貴得很,沒想到姐姐今天捨得用一枚。
稍微煎一下,麵餅就熟透了,渠水手腳麻利的抹了一層自家做的大醬,灑了蔥花,韭菜丁子,幾片腌的黃瓜片,學著書中教的,勉強捲成一個正方形,一分為二,遞給小山一個:「嘗嘗,看看咋樣?」
煎餅果子用的面很少,但味道鮮香,很容易飽腹。
小山吃了一口,就一邊呼氣一邊大呼好吃。
渠水也忍不住咬了一口嘗嘗,頓覺滋味不錯,外皮脆而內皮黏軟,又有著雞蛋的鮮香,再加上裡邊裹的韭菜,黃瓜片等,吃起來不光脆脆鹹鹹的,還帶著一股微辣,怎麼吃怎麼覺得是美味。
她一口氣吃掉半個,才又開始繼續煎,煎餅速度很快,書上說了不能久放,所以,她煎了二十個就停了手,除了最開始的一個加了雞蛋,後面的就沒捨得了,連黃瓜片也捨不得放,只是抹了一層醬,灑了點韭菜丁子而已。
小山已經吃了兩個整的,小肚子吃得鼓鼓的,這會兒就摸著小肚子,小臉苦巴巴的:「姐,我吃不下晌午飯了。還要吃餃子呢!」
渠水其實也吃得不少,覺得有點撐,就笑眯眯的接話:「不忙,咱們今天晚點做飯。小山,昨天崔大哥幫了咱家忙,咱給他家送去三個煎餅去,還有咱鄰居趙二娘子,平日里對咱們也很照顧,就也送去兩個,還有里正家裡,做木工的許老三家,都送去兩個,嗯,還有王郎中那裡,也送兩個,剩下的就夠咱倆吃了。」
小山就嘟了嘴,滿是不舍:「姐,幹啥要送他們啊?咱這面里可是放了細面的!都送人多可惜!」
這時候的鄉下,可是捨不得吃細面的,就是黃面也要省著吃,更不要說現在的災荒年了。
要是以前,渠水也絕對捨不得,但是,經歷了重生,她到底懂了些人情世故,就耐心解釋道:「小山,咱劉家本來就是外面落戶到河山村來的,以前還好些,爹娘也在,不與村裡人來往也就算了,但是爹娘沒了后,村裡人就眼饞咱家這房子田地了,當初我和村裡人鬧得有多僵你還記不記得?」
小山心有餘悸的點頭,臉色很難過。
當初為了保住自家的房子,姐姐拿著斧頭衝出去一陣亂砍,差點把命都豁出去,才算將那些人給攆走了,但是名聲卻也壞了。小山只要出去,就能聽見那些人嘀嘀咕咕的說自己姐姐不好的話。
渠水就深吸一口氣:「就是因為平日與村鄰都不來往,所以出了什麼事,也沒有人願意出來幫咱們說一句好話!還有,我是下決心要和於家退親的,但光靠咱倆是不夠的,這還需要村裡的長輩幫忙,比如里正,富戶許老三家,王郎中,他們只要願意給我說一句好話,這親事就容易退得!」
小山就重重點頭:「行,姐,要是兩個煎餅不夠,咱就再送黃面去!村裡現在家家戶戶都缺糧呢!」
渠水就笑了,搖搖頭:「小山,你記著,斗米恩升米仇!現在村裡還有之前剩下的舊糧,也能勉強度日,但若是咱家大大咧咧拿出糧食來送人,等到了真正連草根也吃不飽的時候,人心就不足了,會覺得咱家有糧食就該送!咱們不送還會怨恨咱們,這就是招仇恨來了!但若平日里只是送個蔥,送碗飯,或是借回醬油啥的,就是好鄰居們的相處之道了!」
小山有點疑惑,想了想,慢慢點頭,卻又說了一句:「姐,我咋覺得你病了一場后好像更聰明了?做事更…周全了?」
渠水也有些恍然,或許,重生一回,她確實比以前想得多了,也會辦事了些。
這難道就是沒喝孟婆湯的好處?
渠水失笑,帶著小山,提了籃子,一家一家去送煎餅。她到底是聰明的,特意放軟了姿態,嘴巴甜甜的很會說話:「…這餅薄薄的一層,只加了一點細面,做出來味道就不一樣,現在世道不好,我就送來兩個,讓您嘗嘗鮮!以後也可以學著做,容易飽腹,還不浪費糧食!」
果然,伸手不打笑臉人,即使對渠水仍舊不滿,但,五家人里除了崔大娘淡淡的,其他人還算熱情的與渠水說了幾句話,問了問煎餅果子的做法。
渠水也不藏私,認真的將做法說了后,幾家人就更高興了。
許老三的婆娘姜氏還回贈了一碗土豆燉得稀爛的兔肉,雖只有零星幾塊,但在村裡,已經算是極為豐盛的一頓伙食了。
她還嘆口氣,像個慈母一般說了渠水幾句:「你們姐弟倆,沒個長輩照應,這日子也苦得很,能想到給村裡人送吃食就很好,一來二去的,關係不就緩和了!」
她這些話,竟全是真心為渠水著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