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周而復始篇(一)
四月十三,瀚京。
酉時過,夕陽已經西沉,踩著殘血一樣的餘暉,一個穿著黑色披風的嬌小身影走到一座不惹眼的小院抬手敲了兩下門。
院里的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揚聲問:「誰呀?」
「春靈,是我。」
門口的人柔聲說,聲音細軟,有點疲憊。
春靈一喜,衝過去拉開門,歡天喜地的喚道:「小姐,你終於回來啦!」
街上沒多少人了,周圍都很安靜,呂秀用食指抵住唇瓣,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春靈立刻閉嘴,側身把呂秀迎進院子,順手撥上門栓。
院子里放著矮凳,春靈剛剛正坐在院子里綉荷包。
呂秀把披風解下來,春靈伸手去接,呂秀沒給,把披風搭在手臂上,柔聲問:「家裡還有吃的嗎?」
「有的有的,我熱一熱馬上就好。」
春靈撒歡去廚房熱飯菜,沒一會兒端著熱粥和一盤小炒肉回來,看見呂秀已經洗好披風晾在院子里。
那披風純黑,下擺處用銀絲綉著鳥羽,鳥羽繡得極好,一看就不是俗品。
春靈好奇道:「小姐,這是誰的披風呀?」
「一個朋友的。」
呂秀說著走進屋裡,明顯不願意說太多,春靈也沒再追問,熱切的招呼她吃東西,一個勁兒問她遠峰郡好不好玩。
春靈是呂家的丫鬟,伺候呂秀的時間挺長的,性子也單純,呂家落魄后,呂秀便一直把她帶在身邊,如今綠尖也去了遠峰郡,有她陪著才沒有那麼寂寞。
呂秀是真的餓了,一口氣喝了兩碗粥,菜也吃得乾乾淨淨。
吃了飯,春靈去洗碗,呂秀在院子里慢慢走著消食。
綠尖不在瀚京了,成衣鋪卻還要繼續開下去,沒人分擔,好多事都要她自己去做,短時間內是忙不過來的,還得儘快找可靠的人幫忙才行,好在離開遠峰郡之前,玄音幫她寫了封推薦信,她還可以找人幫幫忙。
春靈燒了熱水,呂秀和她一起抬了五桶把浴桶灌滿,呂秀把她當半個妹妹,沒讓她伺候,自己脫了衣服洗澡。
洗到一半,春靈拿了乾淨衣服進來,嘴裡輕快道:「這幾個月小姐都不在家,我成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太難受了,下次小姐要去什麼地方能不能把我帶上一起呀?」
「以後不會去那麼遠的地方了。」呂秀安慰,春靈扭頭還想說點什麼,目光落在她的臂彎,眼眸瞬間睜大,滿臉的難以置信。
呂秀下意識的把手縮回桶里,春靈衝過來,緊張的問:「小姐,你……」
呂秀點頭,綳著臉說:「是個意外,不要說出去。」
春靈眉頭擰成麻繩,急了:「什麼意外呀,小姐你還沒出閣,守宮砂卻沒了,以後還怎麼嫁人啊!」
既然已被看見了,呂秀也不遮遮掩掩,坦然的說:「那不嫁人就行了。」
「不嫁人怎麼能行?」春靈下意識的反駁,都快哭出來了,趴在浴桶邊沿問,「小姐你這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個混蛋是誰啊,他是不是強迫小姐了?我們去官府報官抓他!」
春靈說完立刻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不能報官,若是報官,這件事就瞞不住了,其他人肯定會在背後議論小姐的。」
春靈沒經歷過大事,一時六神無主,呂秀輕輕抓住她的手腕,溫和的說:「所以只要你不說出去,這件事就不會有人知道。」
「可是……」
春靈小臉皺成包子,就算不說出去,事情也已經發生了,以後成親洞房的時候,要怎麼解釋呢?
呂秀比她看得開,笑著說:「我這個年紀在瀚京已經很老了,而且又沒權沒勢,不會有人想娶我的,放心吧。」
「才不是,小姐這麼好,又生得這麼好看,喜歡的人多了去了。」
春靈很認真的反駁,呂秀平靜地看著她,並不與她辯駁。
春靈意識到在這件事上呂秀早就做好的決定,並且不打算改變,她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妥協說:「我聽小姐的,一定會幫小姐保守好這個秘密。」
呂秀彎眸笑笑,又安撫了她幾句,讓她下去準備點東西,明天去相府拜訪。
春靈離開后,呂秀很快穿好衣服躺到床上。
趕了半個多月的路,躺到床上都還有種在馬車上顛簸的感覺。
呂秀撫上臂彎,那裡已經沒有守宮砂的印記了。
心臟瑟縮了一下,她還能清楚記得那天晚上那人掐著她腰肢的力道、呼吸撲在肌膚上的熱度還有氣息中夾雜著的濃郁酒香。
他一點都不溫柔,粗魯又野蠻,其實弄得她很疼。
即便是現在想來,她也還是會有些害怕。
原來這種事,並不像其他人說的那般令人歡悅著迷。
就這樣吧。
怕再想又睡不著了,呂秀及時掐斷思緒,蓋上被子睡覺。
第二天醒了個大早,收拾妥當吃過早飯,呂秀先帶著春靈去了成衣鋪。
鋪子里有幾個固定的人家要做衣服,呂秀這幾個月不在,綉娘和裁縫基本只做了他們的單子,用的是她從漠州訂回來的新料子,這幾家收到衣服以後都挺喜歡的。
不過加上來回的運輸成本,這幾筆單子幾乎沒怎麼賺錢,付了綉娘和夥計的工錢,收支平衡,沒什麼結餘。
呂秀在鋪子里轉了一圈,安撫了下綉娘和活計,包了開工紅包給他們,提前關門,去酒樓請他們吃了個飯。
最近這段時間只有她一個人,他們也要辛苦一點,平日呂秀對他們都挺好的,他們又拿了紅包,自然沒什麼好挑剔的。
吃了飯,估摸著孫氏午休醒了,呂秀才帶著春靈去相府拜訪。
相府的門守認得她,見她來了立刻客客氣氣的把她迎進門,嘴上不住念叨:「姑娘去了遠峰郡,咱們老爺就一直盼著你回來,能親耳聽聽小姐和姑爺在那邊過得怎麼樣,小姐來信不多,每次來信老爺都要翻來覆去看很多遍。」
「顧夫人和顧將軍在遠峰郡都過得很好,丞相大人不用太擔心。」
「咱們老爺什麼事都喜歡操心,哪有不操心的時候哦。」
是啊,這世上哪有爹不操心自己兒女的?
呂秀勾了勾唇,有點羨慕,她根本都不記得自己爹長什麼樣呢。
家裡只有母親支撐,小時候一家人過得很難,後來為了他們,母親還是選擇了改嫁。
以這樣的身份改嫁,他們自然都過得很不好,如果不是無意中與六公主結識,她根本沒有機會來瀚京,更沒有機會走到今天。
她的情況聽起來比綠尖好些,但也是顛沛流離,看人眼色生活,除了沒有以色事人,她也不比綠尖高貴到哪兒去。
孫氏還是住在惜若苑,她現在身子越發的重,平日幾乎沒出院子,院里也是一大堆丫鬟伺候著。
呂秀進去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讓下人幫她按摩,天氣暖和起來,屋裡沒再燒炭,但孫氏怕感染風寒,還是讓人把門窗都緊閉著,屋裡有點不透氣。
「夫人。」
呂秀喚了一聲,福身行禮。
呂家早就沒落,眾人也都知道陛下對呂家頗為不滿,之前與呂家交好的世家大族全都對呂家人避而不見,唯有沈儒修還願意看在沈柏的面子上照拂她一點,呂秀很感激,鋪子里有了什麼好的料子都會給沈儒修和孫氏備一份。
孫氏不懂朝堂上那麼多彎彎繞繞,見過呂秀幾次,覺得她性子確實很不錯,加上平日也沒什麼人來探望,自然與呂秀的關係變得親厚起來。
「快過來坐。」孫氏熱切的招呼,讓丫鬟退下,等呂秀坐下,立刻拉住她的手,親昵道,「怎麼一去就這麼久,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這幾個月沒人陪我說話,我都快悶死了。」
她和春靈說的話差不多,呂秀拍拍她的手背,笑著回答:「顧夫人一個人在邊關,平日也沒什麼說話的人,就留我多住了些時日。」
沈柏走之前把沈儒修給的嫁妝基本都還回來了,孫氏對她敵意沒那麼大,但也不會太熱絡,淡淡的說:「她本事大,又有顧恆舟護著,便是把天捅破了都不會有什麼事。」
這倒是實話,呂秀點點頭,沒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免得哪句話不對惹得孫氏不愉快。
呂秀撿了在遠峰郡一些新奇好玩兒的事說,孫氏被逗得笑個不停,沒多久,有小廝來請呂秀,說相爺忙完了。
孫氏念叨了一句沈儒修忙完都不知道直接來惜若苑,不過她也明白,沈儒修能再讓她有一個孩子就已經很不錯了,她也不會奢求太多,大大方方讓呂秀離開。
沈儒修在書房,呂秀被下人領著過去,遠遠地便看見他在書房外面等著。
下了朝,他換了常服,棉麻的灰白長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都有點脫線了,這兩年沈柏不在,他的頭髮又白了不少,便是呂秀這個外人看著都覺得心酸。
等到呂秀走近,還沒行禮沈儒修便急切的說:「不必多禮,聽說你昨日才剛回來,怎麼不多休息兩日?」
「一路都是坐的馬車,也不累的。」呂秀輕聲說,從春靈那裡拿了一個扁平的黃花梨木做的木盒過來,「這是顧夫人讓我帶給大人的。」
沈儒修沒想到還有禮物可以拿,立刻笑得合不攏嘴,接過木盒和呂秀一起走進書房。
盒子打開,裡面是三支毛筆,一方石硯。
石硯的造型像一片荷葉,石頭被打磨得圓潤透亮,但裡面有很多雜質,摸著也不如何,看不出是什麼玉石。
不過沈儒修沒在意,把石硯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愛不釋手。
呂秀說:「這是顧夫人親手做的,石頭是她在遠峰郡尋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只聽顧夫人說這石頭比一半石頭堅硬,做硯台應該是不成問題的,而且這是她親手做的,大人應該不會嫌棄。」
別說是沈柏親手做的,就是沈柏隨便在大街上買的小玩意兒,沈儒修也會高興到不行。
不過沈儒修理智尚存,強壓下歡喜綳著臉說:「她不是懷孕了嗎,怎麼還做這些東西,也不怕傷到手?」
「顧將軍是不允許顧夫人做這些的,但她也很想念大人,便趁著顧將軍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做,還讓我轉告大人,讓大人不要說出去,若是讓顧將軍知道會找她算賬的。」
呂秀把沈柏的話稍作修飾才說出來,沈儒修眉眼彎著,又嘀咕了兩句,細細的問沈柏在遠峰郡的情況,呂秀沒有隱瞞,把沈柏想做的事都說了。
沈儒修又是擔憂又是欣慰,這是他一手養大的女兒,便是嫁了人,這秉性也是一如既往沒什麼改變,閑不住。
沈儒修點點頭,感慨的說:「她既然到了那裡,為那裡的百姓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呂秀安慰:「顧將軍待顧夫人非常好,還有李副將、玄音公子和顧家的護衛幫襯,大人無需過多擔心。」
沈柏的本事比沈儒修想象中大得多,他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只盼沈柏不要太跳脫,影響腹中的孩子。
沈儒修留呂秀聊了許久,眼看時辰不早了,便一起用了晚膳。
吃完飯,呂秀帶著春靈出來,謝絕沈儒修派人送的提議,趁著月色慢吞吞的走回家。
快到家的時候,猛然看見一個黑影在門口晃悠,呂秀下意識的拉著春靈躲到轉角后,春靈也沒看清那人是誰,緊張的問:「小姐,會不會又是張浩那個無賴啊?」
春靈聲音打著顫,呂秀冷靜的說:「一會兒我過去看看,如果情況不對,你趕緊去找巡夜司的人報官。」
春靈抓住呂秀的手,搖頭說:「小姐,我去吧,你去太危險了。」
「聽我的。」
呂秀堅定的說,渾身的氣勢一下子把春靈鎮住,春靈說不出反駁的話,呂秀掃了一圈,看見不遠處有塊碎石,撿起來藏在袖中,大步走去。
院子里沒有點燈,黑黢黢的,那個黑影也很黑,單從背影看,相當高大魁梧,呂秀也沒把握自己一下就能擊中他。
越走近越緊張,呂秀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兒蹦出來了,還有兩三步遠的時候,那黑影突然轉過身來。
腦子裡的弦一下子綳斷,呂秀用了全身的力氣把石塊扔出去。
石塊直奔那人面門,然而那人只輕輕抬手就把石塊接住,沉聲問:「幹什麼?」
是周珏。
聽出他的聲音,呂秀放鬆下來,腿有點軟,壓著怒氣問:「這麼晚了,周將軍站在我家門口做什麼?」
「這麼晚了,你還在外面晃什麼?」周珏反問,朝呂秀走過去,剛走了一步,春靈嗷嗷叫著衝出來,不知從哪兒找了根木棍,朝著周珏的腦袋揮下去。
「小姐快跑!」
春靈大叫,呂秀來不及阻止,被周珏扣住後腦勺摁進懷裡護住,聽到木棍打在肉上發出的悶響和木棍斷裂的聲音。
春靈還沒認出周珏,丟了木棍來掰周珏的手,嘴裡不停罵:「混蛋,你放開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才不會給你做妾,你要是再纏著小姐,我們就去官府告你!」
春靈這點力氣在周珏面前跟撓痒痒似的,他一隻手抓著春靈的肩膀把她拎開一點,冷冷的問:「誰要讓你家小姐做妾?」
春靈像被點了穴,一下子沒了聲音,半晌驚喜的問:「周將軍,怎麼是你?」
可不就是我么。
周珏無語,還要繼續問剛剛的問題,呂秀從他懷裡掙扎出來,輕聲問:「是不是受傷了?要上藥嗎?」
春靈用的那根木頭已經腐朽了,他用手擋了一下,其實並不疼,但呂秀都這麼問了,周珏猶豫了下坦然的問:「家裡有外傷葯?」
「有。」
呂秀點頭,周珏沒再說話,隨主僕倆一起進了院子。
這還是他第一回進這裡面,院子不大,隨意一掃就能看完,住兩個人剛剛合適。
兩人出去一天,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還沒收,還有貼身衣物,春靈反應過來,結結巴巴的說:「周將軍先進去坐吧,奴婢去泡茶。」
說完衝過去收東西,呂秀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領周珏進屋。
藥酒就放在最外面的柜子里,呂秀拿出來,周珏很自然地撥開半邊衣領,把右胳膊從衣服里拿出來。
半邊肩背和胸膛隨之露出,男人虯結緊實的肌理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惹眼,充滿力量和野性,明明他什麼也沒做,呂秀也感覺到些微攻擊性。
她有點怕,抓緊藥瓶,正想找借口推辭,周珏掀眸望著她問:「怎麼了?」
呂秀搖頭,倒了藥酒在手上,慢慢覆在他臂彎揉勻。
剛剛被嚇了一跳,她出了一身冷汗,手也有點涼,他身上卻很熱,觸手的瞬間甚至有點燙,呂秀眼睫輕顫,不敢亂看,專心擦藥,低聲說:「春靈方才也是因為擔心我才會如此莽撞,請將軍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呂秀一提,周珏想起兩人方才的反應,皺眉道:「今晚幸虧是我,若是換個人來,你們是想惹上人命官司嗎?」
她們兩個什麼都不問,上來就是一通亂打,這防備心未免也太重了。
呂秀解釋說:「年前我不在,只有春靈一個人在家,城中出了不少盜竊案,春靈也是被嚇到了,過幾日我去雇兩個護院就不會這樣了。」
她們只有兩個人,都沒出閣,請護院來多有不便不說,還會惹人非議,周珏覺得不大妥當,想了想說:「找護院的事,我可以幫忙留意一下,你不用太著急。」
呂秀動作微頓,掀眸看著周珏,他的神情自然,似乎已經習慣幫她的忙,呂秀咬了咬唇,小聲說:「不用麻煩將軍,會有人幫我僱人的。」
話一出口,周珏的臉頓時沉下去,手也跟著握拳,胳膊上的肌肉一寸寸繃緊,硌得呂秀掌心發疼。
氣氛僵滯,壓得人有些難以呼吸,春靈拎著茶壺走進來,呂秀立刻縮回手,像是被炭火燙了手。
春靈沒跟男子相處過,見周珏半邊身子都露在外面,小臉立刻燒得發紅。
周珏慢慢穿好衣服,淡淡的說:「傷得不重,過兩日就好了,時辰不早,我在這裡也不合適,先走了。」
說完不給兩人說話的機會,直接起身離開。
過了好久,春靈才回過神來,訥訥的問:「小姐,周將軍有沒有說他今晚來這兒要幹什麼呀?」
呂秀說:「只是恰好路過罷了。」
春靈點點頭,又覺得不對勁,周將軍不像是路過啊,他在門口站了好半天呢。
春靈疑惑,呂秀把藥酒收回柜子里,掌心還是滾燙的,有點麻。
春靈想起正事,看著呂秀緊張的說:「對了小姐,方才我收衣服,發現少了件衣服。」
「是不是被風颳走了?」呂秀問,心跳還有點快,春靈搖頭,說:「今天沒怎麼颳風,而且怕衣服會被吹走,我晾曬的時候都很注意,而且別的衣服都沒丟,就丟了那一件。」
春靈的表情很嚴肅,呂秀終於察覺到不對,問:「丟了什麼?」
春靈壓低聲音說:「丟了小姐的肚兜。」
呂秀抿唇,突然覺得有點噁心。
這東西若是被人偷了,只怕對方拿去不會幹什麼好事,再宣揚出去,就不用見人了。
「小姐,咱們現在怎麼辦呀?」
小姐去遠峰郡一趟,守宮砂沒了,如今肚兜又被人偷了,這些事要是被別人知道,小姐豈不是會被害死?
春靈急得不行,呂秀皺著眉說:「先不要聲張,看看再說。」
春靈應下,接下來幾日,呂秀都在鋪子里。
馬上要入夏,她要抓緊時間先讓綉娘做些新的式樣放在店裡,好招攬生意。
新衣服搞定后,她帶著茶餅拿著玄音給的信去了城南的京蘭綢緞莊。
京蘭綢緞莊是瀚京最大的綢緞莊,這裡有全昭陵最時興的布匹花樣,很多時候連宮裡的娘娘小主都會派人到這裡買布匹。
綢緞莊做的都是大筆買賣,呂秀的成衣鋪鋪面不夠大,還入不得他們的眼,不過玄音幫忙寫了信,呂秀也不能辜負他一番好意,壯著膽子來試一試。
用來密封信封的蠟油弄成了很特別的形狀,綢緞莊的夥計一看見立刻恭恭敬敬的把呂秀迎進去。
莊子前面是鋪子,用長廊與後面的莊園連接,穿過長廊,後面別有洞天,呂秀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莊園的面積很大,有假山水池,亭台水榭,說是雕樑畫棟也不為過,當初呂家背靠太后,府邸也不過如此,可見莊園背後的主人財力有多雄厚。
呂秀和春靈被帶到一間客房稍事休息,很快有丫鬟送來精緻的茶點。
呂秀沒什麼胃口,只喝了點茶,春靈嘗了兩口點心,驚喜的瞪大眼睛,一看就知道糕點很好吃。
然而兩人從早上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時候也沒人來見,春靈幾次想找人問問都被呂秀攔下。
坐到中午,丫鬟送來飯菜,兩個人,四菜一湯,菜品算得上是豐盛。
呂秀和春靈只吃了一半,吃完還睡了個午覺,傍晚的時候夥計才來說莊主有事沒時間見她們。
這不是耍人玩兒么?
早說沒時間不就好了,當別人成天閑著無所事事嗎?
春靈當場就要發火,被呂秀攔下,呂秀溫和的對那夥計說:「玄音公子替我寫了信,我來此是承他的情,不過我與莊主無緣,日後就不再來叨擾了,勞煩夥計轉告,呂秀謝莊主今日的盛情款待。」
夥計沒想到呂秀這麼沉得住氣,態度沒有不耐煩,說:「姑娘慢走。」
呂秀帶著春靈走出來,春靈忍不住嘀咕:「小姐,他們這般傲慢,你怎麼一點都不生氣?」
呂秀說:「人家有傲慢的底氣,我們本就低人一等,有什麼好生氣的?」
春靈還是生氣,說:「可是……」
呂秀失笑,淡淡的說:「沒什麼可是的,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人要想活得輕鬆點,就不能計較那麼多,人家本來就不欠我們什麼,也沒有義務幫我們。」
春靈張張嘴,發現沒辦法反駁,只能垂頭喪氣的跟著呂秀回家。
過了兩日,立后的消息傳遍整個昭陵,舉國同慶。
預料到接下來的宴會會多起來,呂秀忙著四處拜訪拉單子,然而磨破了嘴皮子也只能接到一點丫鬟小廝的單。
呂秀和綠尖到底不同,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些事也做不來,她感覺有點扛不下去,偏偏其他成衣鋪還暗中出高價撬走了兩個綉娘。
之前接的單子趕不上,呂秀和春靈不得不一起上手幫忙趕工。
好不容易趕在約定好的日子趕完,雇了馬車去送衣服。
他們到的時候剛好是飯點,呂秀在後門等了一會兒才等到管事的嬤嬤,嬤嬤沒接衣服,半強迫的把她拉到飯廳。
這家姓白,前年剛搬到瀚京,據說家裡是採礦的,在睦州那邊有一座礦山,有錢是有錢,就是白夫人的脾氣不大好,要求多又挑剔,好些成衣鋪給她們做過一次衣服就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之前綠尖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哄得白夫人很開心,把府上的單子都給她們做,算是成衣鋪的大主顧。
平日都是管事嬤嬤跟呂秀溝通,呂秀還沒見過白夫人,這會兒進了前廳,第一眼就看見一對穿金戴銀、富貴逼人的夫婦坐在上首的位置,不用猜就知道是白夫人和白老爺。
不過讓呂秀意外的是,張浩也在席間,他坐的位置靠近白夫人,看上去跟白夫人的關係還很不錯。
看見呂秀被引進來,張浩挑了挑眉,意味深長。
呂秀裝作沒看見,先向白夫人和白老爺福身打招呼。
下人添了椅子和碗筷,呂秀不好再拒絕,坐在最下首的位置吃飯。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這種情況下呂秀著實沒什麼胃口,不過她也沒說什麼,只悶頭吃東西。
過了一會兒,白夫人說:「我之前並不知道呂小姐才是成衣鋪真正的老闆,若是早知道呂小姐生得這般好看,氣質又如此出塵,應該早些與呂小姐見面的。」
呂秀停下筷子,咽下嘴裡的東西才說:「夫人謬讚,呂秀承擔不起。」
白家算是暴發戶,吃飯的時候也沒什麼規矩,甚至還有人吧唧嘴,呂秀的舉動與他們顯得格格不入。
另外有個婦人打扮的人冷笑起來,夾槍帶棒的說:「呂小姐這會兒倒是謙虛起來了,之前不是還端著架子不肯做妾嗎?」
果然,他們都知道呂秀之前拒絕給張浩做妾的事。
今日這頓飯,怕是不能善了。
呂秀沒有特別驚慌,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沖張浩躬身道歉:「呂家已經沒落,呂秀自知出身不好,又無賢良之德,配不上張公子,所以才斗膽拒絕,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張公子莫要見怪。」
那婦人一點都不領情,尖聲說:「不過是個妾,有什麼配不配的,還真把我們都當白痴,聽不懂你故意說的反話?」
這人說話直白,呂秀好脾氣的賠著笑,說:「呂秀的確什麼都算不上,張公子有家世,人品也出眾,一定能找到良配,不必將我放在眼裡。」
那婦人冷嗤,直接說:「你別來那些虛的,真要向我表弟道歉,就把桌上的酒喝了!」
桌上的酒應該一開始就是給呂秀準備的,白玉壺裝了三壺,呂秀只喝過果酒,這三壺下去,只怕要搭上半條命。
呂秀輕聲說:「抱歉,我不會喝酒。」
「呂小姐是生意人,怎麼可能不會喝酒,是看不起我們吧。」
這話讓呂秀沒法接,呂秀也知道這個時候白家人多,她一個弱女子不能跟他們硬碰硬,放軟聲音,看著張浩問:「張公子的意思也是如此嗎?」
呂秀眼眸水潤清亮,張浩被她一看,頓時心生蕩漾,忍著激動說:「我心悅秀秀,自然不捨得如此對你,以後你也別說什麼配不配的話了,只要你好好跟著我,我定然不會讓你吃虧受罪,如何?」
這是要逼她應下這件事了。
呂秀保持微笑,說:「呂秀竟然能得張公子如此青睞,實在是三生有幸。」。